秦真真手裏拖著把生鏽的鐵鍬,一步一步往豬圈那邊挪。
鐵鍬的木柄上裂了縫,沒打磨光滑,刺得手心生疼,這把鍬是王向紅特意給他挑的。
離豬圈越來越近,刺鼻子的臭味兒,一股一股的隨著風往她鼻子裏鑽。
秦真真屏住了呼吸,但憋了一會兒就又大口喘氣,臭味兒一下子吸了一嘴。
她緊緊捂住口鼻。
胃裏一陣翻騰,早晨喝的那點稀粥在喉嚨口打轉。
她彎下腰,乾嘔了一聲。
什麼也沒吐出來,隻有酸水。
她直起腰,眼圈兒紅了。
遠處的田地裡,社員們已經散開了。男人們揮著鋤頭翻地,女人們蹲在田埂上拔草。雖然累,但那裏空氣是流通的,腳下踩的是乾土。
秦真真回頭看了一眼。
看不見父母和哥哥了。這裏隻有她一個人,此時的她感覺好孤單,彷彿整個世界拋棄了她。
眼前不遠就是大隊的豬圈了。
秦真真咬了咬嘴唇,忍著那股惡臭繼續往前走。
每走一步,那股臭味就濃烈一分。
到了。
豬圈是用石頭壘起來的半人高的圍牆。上麵搭著個簡易的棚子,隻有一半有頂,另一半露天。
圍牆外麵堆著一堆乾土,那是用來墊圈的。
圍牆裏麵,是一片黑乎乎的泥潭,其實都是豬糞。
幾頭黑毛豬趴在泥潭裏,身上裹滿了糞漿,隻有脊背露在外麵。聽見動靜,一頭豬哼哼了兩聲,沒動。
秦真真站在圍牆外麵。
她探頭往裏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她頭皮發麻。
昨天的糞便還沒清理乾淨,今天又積了一層。
黑色的,黃色的,還有綠色的。
部分上的蒼蠅成群結隊。
它們在糞堆上爬行,起飛,發出嗡嗡的聲音。
秦真真感覺渾身發癢。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怎麼下去?
昨天她隻是在邊緣清理,用長柄勺子往外掏。今天王向紅說要起到底下的乾土層。
那意味著,必須得進去。
必須得踩在那堆東西上麵。
秦真真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黑布鞋,鞋麵還算乾淨,隻是沾了些灰土。
要是踩進去,這鞋就廢了。
不僅僅是鞋,褲腿,襪子,都會沾上那個味道,洗都洗不掉的味道。
秦真真手抓著鍬把,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哇!誰能來救救她。
甚至她開始後悔,後悔當初為什麼沒答應秦鳳英回到周家,自己還是太天真了,以為自己能吃這個苦。可苦真到了眼前,她是真吃不下去。
就算當初自己回了周家,但自己心裏還是想著父母的,在心裏他是永遠不會拋棄父母的。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她恨自己當初為什麼那麼意氣用事?現實就像巴掌一樣,已經把她打得鼻青臉腫。
她就在那站著,盯著那幾頭豬,豬也在看她。
秦真真感覺自己被這股味道包圍了,醃入味了都。
“喲,秦大小姐,站這兒賞景呢?”,突然身後響起了討厭的聲音,那是王向紅的聲音。
秦真真慢慢轉過身。
王向紅手裏抓著一把瓜子,嘴皮子翻飛,吐出一片瓜子皮。
瓜子皮落在秦真真的腳邊。
她看著秦真真,眼裏帶著笑,嘴角的弧度卻是冷的。
“咋不幹活?”
秦真真握緊了鐵鍬不再看那個討厭的女人。
王向紅,“秦真真,你以為你還是城裏的大小姐呢?嫌臟,嫌臟你別吃飯啊,糧食也是大糞澆出來的。”
王向紅,“進去,給我鏟。”
秦真真,“……”
王向紅,“趕緊的,把底下的陳年積糞都給我翻出來。
今天你要是不給我進去起豬糞,信不信我讓你吃了它。”
秦真真都震驚了,她不敢置信的看向王小紅。
王向紅,“看啥看呢?你以為我不敢啊?我就讓你吃豬屎了,你們家能把我咋的?
告訴你,秦真真,別以為你是城裏來的,我還就看不慣你這樣的。
你比誰高貴咋的?我整的就是你這身臭毛病。
你那個二哥還敢瞪我,我呸!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是吧?”
“整個大隊都是我們家的,都是我們家說了算,你們一家子就在我們家手心兒裡,讓你們幹啥就得幹啥,不幹?行啊!
明天咱們就開批鬥大會,後天就讓你們家住牛棚,冬天都讓你們過不去,都讓你們凍死在裏麵。”
媽呀,這話說的太狠了。秦真真已經看到地獄的大門朝自己家敞開。
王向紅看著秦真真慘白的臉,心裏一陣痛快。
她就喜歡看這副害怕的樣子。
長得好看有啥用。
麵板白有啥用。
還不是得在她王向紅麵前低頭。
“趕緊的,”王向紅催促道,“別磨磨蹭蹭的。大家都幹得熱火朝天,就你在這偷懶。再不下去,我真去喊人了。
批鬥大會,我看今天就應該安排上”
說著,王向紅作勢要往回走。
“別,別喊。”秦真真伸出手,想要拉住王向紅,又縮了回來。
“我,下。”
“大點聲,我聽不見,”王向紅掏了掏耳朵。
“我下,”秦真真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
“這就對了嘛!”
王向紅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請吧!”
秦真真轉過身,麵對著豬圈。
那堵石牆不高,很容易就能翻過去。
但在秦真真眼裏,那是一道懸崖。
下麵是萬丈深淵。
她把鐵鍬先扔了進去。
秦真真閉了閉眼。
她抬起一隻腳,踩在石牆的一處凸起上。
手扶著牆頭,她用力撐起身子。
另一隻腳離開了地麵,她騎在了牆頭上。
下麵就是那片泥潭。
離得更近了。
那股熱氣直衝麵門。
蒼蠅受了驚,轟的一聲飛起來,在她臉邊亂撞。
有一隻蒼蠅落在了她的眼角。
秦真真猛地甩頭,差點摔下去。
她雙手死死扣住牆沿。
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跳啊!咯咯咯……真好玩兒。”王向紅在後麵喊,“看啥呢,還得挑個良辰吉日咋的?”
秦真真深吸一口氣。
這口氣吸進去的全是臭味。
她感覺肺裡都髒了。
不能想。
什麼都不能想。
就當是死了一回。
秦真真咬著牙,把心一橫她閉上眼睛。
兩隻手鬆開了牆沿,身子往前一傾。
失重的感覺隻有一瞬間。
“噗嗤。”一聲響,秦真真落地了。
腳底沒有傳來軟的,滑的感覺,那是踩在腐爛物上的感覺。
鞋底瞬間就被吞沒了。
接著是腳麵。
冰涼,粘膩,帶著濕意。
那種觸感順著腳踝往上爬。
直到漫過了腳踝,漫到了小腿肚。
秦真真她低頭看去。
自己的兩隻腳已經看不見了。
小腿插在黑黃色的泥漿(豬屎)裡。
那頭黑豬被嚇了一跳,哼哧一聲站了起來,甩了甩身子。
幾滴泥點子飛過來,落在了秦真真的褲子上。
秦真真獃獃地看著。
胃裏那股翻騰再也壓不住了,一股酸氣直衝頭頂,“哇!”
她張開嘴,吐了出來,“哇,哇!”
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地嘔吐著。
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哈哈哈哈……”牆外傳來了笑聲。
王向紅笑得前仰後合。
她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拍著大腿。
“哎喲,笑死我了,這就吐了?”
“你看你那熊樣,跳個豬圈跟跳崖似的。”
“哈哈哈哈……”
王向紅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看著秦真真那副狼狽樣,心裏那口惡氣總算是出了一半。
城裏來的又咋樣,長得漂亮又咋樣。
現在還不是在豬屎裡打滾,還得聽她的指揮。
王向紅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花,臉上的笑容肆意猖狂。
“吐完了沒有,吐完了趕緊幹活,這還沒開始呢,就把你嬌氣成這樣。”
秦真真聽著那笑聲,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她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嘴角還掛著透明的涎水。
她看著站在高處、逆著光的王向紅。
王向紅的臉在陽光下有些模糊,但那張咧開的大嘴,那排白森森的牙齒,卻清晰得可怕。
像是一個吃人的惡鬼。
她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這豬圈裏的一部分。
和那些豬,和那些糞便,沒有什麼兩樣。
王向紅看著秦真真那絕望的眼神,笑得更大聲了。
“哈哈哈哈,這就對了,好好享受吧,秦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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