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剛上班,人事科的柳科長屁股剛坐熱,工作還沒開展呢,就見門一開,淒淒慘慘的三個人湧了進來。
柳科長瞪大了眼看著眼前這一幕,幹啥?他這不是醫院。
蘇強被扶到了牆邊的長條椅上,人往那一癱,腦袋一歪。但總體情況比在家裏好多了,至少不吐血。
蘇大嫂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柳科長跟前,“領導啊,救命啊,求求您發發慈悲,救救我家男人吧,他快不行了啊!”
柳科長嚇得從椅子上蹦起來了,“你這什麼毛病?有病去醫院,跑我跟前哭啥?
都什麼年代了?新社會了,咱不興這一套,你們是想把我送進去啊!我得罪你們了嗎?”
蘇巧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她一邊扯蘇大嫂讓她起來,一邊說,“柳科長,我是來辦手續的。”
柳科長驚嚇過後也冷靜了,原來不是來鬧事的,他皺著眉問,“辦什麼手續?”
“頂職手續,把我的工作,轉給我哥蘇強。”
柳科長嘴張成了O型,看看“半死不活”的蘇強,又看看蘇巧,再看看蘇強,又看看蘇巧。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別多,他開了眼了,“胡鬧。
蘇巧同誌,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這工作是武裝部看在你死去的男人的麵子上,特批給你的,這是給你安身立命的飯碗,你轉給他,以後你喝西北風去?”
蘇巧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執拗。
“我哥病了,家裏沒錢治,有了工人身份就能有收入看病,我是妹妹,應該幫我哥一把,他可是我親哥。”
柳科長氣笑了,他繞過辦公桌說道,“蘇巧同誌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蘇巧看了蘇大嫂一眼,然後跟著出去了。
蘇強見辦公室就剩他們兩口子,他也不裝了,慢慢直起身子,耳朵支棱著往牆根湊了湊。
蘇大嫂也湊到蘇強耳邊,壓低了嗓子。
“當家的,這姓王的好像不想給辦,能不能壞事兒?”
蘇強,“他敢,這工作是咱家的,咱想給誰就給誰,他一個外人管得著嗎?”
蘇大嫂點頭,“嗯!在理。”
隔壁屋裏。
柳科長氣的自己叉著腰在屋裏轉了兩圈,氣得腦仁疼。
“胡鬧,太胡鬧了。
蘇巧同誌,我聽說你有個孩子,你不為自己,難道還不為孩子著想嗎?
你那個哥哥……我是說你會不會被你哥嫂算計了?”
他不想說這麼直白的,但沒辦法,眼前這位,跟她繞著彎說她聽不懂。
蘇巧抬頭,眼圈通紅。
“科長,不許你這麼說我哥,他是為了這個家才累垮的,大夫都說了,要是不好好養著,人就廢了。
他以後不能種地了,但我能幹活啊!”
柳科長看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恨不得把她腦殼撬開看看裏麵裝的是不是漿糊。
蘇巧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說,“我有手有腳,餓不死,隻要我哥能好,我就是要飯我也樂意,長兄如父,要是我哥沒了,我到了地下也沒臉見爹孃。”
柳科長真是恨鐵不成鋼,氣得朝天直翻白眼。
“你還要飯?你現在是國家工人,是烈屬,你要飯,你丟的是誰的臉?丟的是你死去的男人的臉?丟的是組織的臉。”
蘇巧態度從來未有過的堅決,咋都說他大哥是騙她的?
咋可能,昨天村裡大夫都說要是好好養著,興許死不了。
這些人都不願意讓她把工作給她大哥,心眼咋那麼壞呢?
“我不管,我就要救我哥,今天誰也別攔我,工作是我的,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柳科長見蘇巧油鹽不進,氣的火冒三丈,“蘇巧,我告訴你,這手續我不能給你辦,我要是對你負責,就不能看著你往火坑裏跳。”
“我現在就給武裝部打電話,問問這事兒到底怎麼論。”
一聽到要找武裝部,蘇巧的臉瞬間煞白。
她太清楚了,要是武裝部插手,這事兒肯定黃,大哥的病就沒指望了,老蘇家的天就塌了。
“不行。”
蘇巧幾步衝到門口,原本門是開著的,結果她把門給關上了,還死死堵住門。
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萬一被人抓住他的“把柄”,那豈不是渾身是嘴說不清,柳科長黑著臉說道,“讓開。”
“我不讓。”
蘇巧渾身都在抖,那是怕的,也是急的。
她看著柳科長那張鐵青的臉,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心一橫,膝蓋一軟,撲通就跪了下去。
又來這一套,柳科長無語的扶額。
蘇巧,“科長,我求你了,你就給我辦了吧,你要是不辦,今天我就不起來。”
柳科長為了避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直退到窗戶邊,讓外麵走來走去的人能看到他。
“你這是幹什麼,你趕緊起來。”
蘇巧不但沒起,反而往前膝行了兩步,柳科長嚇得上半身差點兒掉出窗外。
“我不起來,你要是給武裝部打電話,那就是逼死我,我哥要是沒救了,我也不活了。”
她說著還真的站起身,衝著旁邊的辦公桌就撞了過去。
“你要是不給辦,我就死在這兒。”
柳科長嚇得魂飛魄散,這要是在他眼前鬧出人命,他這科長也別幹了。
也顧不上男女大防,他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蘇巧的後衣領子,把人硬生生拽了回來。
“瘋了,你是真瘋了。”
柳科長把蘇巧甩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這個披頭散髮,滿臉淚痕的女人。
他算是看明白了,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柳科長心裏的那點同情心,徹底被蘇巧的愚昧給磨沒了。
他冷冷地看著蘇巧,眼神像看一個無可救藥的怪物。
“行,你要辦是吧?我成全你。”
蘇巧一聽這話,眼睛一亮。
柳科長,“但是,咱們醜話說在前頭。”
“這工作是你自願轉讓的,以後你哥要是對你不好,或者你沒飯吃了,別來廠裡鬧,跟廠裡沒有任何關係,你得給我立個字據。”
蘇巧連連點頭,“我立我立,隻要能讓我哥進廠,讓我幹啥都行。”
柳科長,“走,回我辦公室,你寫個字據。”
蘇巧又跟著柳科長回到他的辦公室,蘇巧用眼神安撫了蘇家兩口子,兩口子欣喜若狂。
蘇巧不識字,柳科長親自寫的,寫完幾個人按手印。
蘇家兩口子的心終於落了地。
蘇強因為還要裝病,不敢太表露,但蘇大嫂嘴丫子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她也想裝,但沒辦法,裝不了啊!實在太高興了。
柳科長拿著那張紙,看都沒再看蘇巧一眼,轉身出了門。
他拿著材料直奔廠長辦公室。
廠長聽了彙報,看著那張按了手印的宣告,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蘇巧,真是……”
廠長搖了搖頭,想說什麼,最後化作一聲冷笑。
“既然她自己找死,那就成全她,這種糊塗蟲,留在廠裡也是個麻煩,簽了吧!”
大筆一揮,章一蓋。
蘇巧的命運,就在這一刻,被徹底改寫了。
等柳科長拿著蓋了公章的手續回到人事科,姑嫂兩個圍了上來,就怕廠長不給批。
柳科長把幾張表格往桌子上一扔。
“蘇巧,這是離職手續,蘇強,這是入職表,趕緊填了,明天蘇強來上班。”
蘇強一聽這話,差點兒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抓過那張入職表,兩隻手都在哆嗦,那是激動的。
“媳婦兒,快看,我是工人了,我是吃商品糧的了。”
蘇大嫂也湊過來,兩口子頭頂著頭,盯著那張紙看。
沒人理會站在一邊的蘇巧。
蘇巧看著大哥“生龍活虎”的樣子,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那是激動的淚水,是感動的淚水。
她覺得自己太偉大了,是她救了大哥,是她挽救了這個家。
“大哥,以後你好好工作。”
蘇強這時候纔想起來還有這麼個人,他抬頭,“巧兒,多虧了你啊,哥以後肯定好好乾,不給你丟臉。”
蘇大嫂把入職表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懷裏貼身放著,這才轉過臉來,對著蘇巧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巧兒啊,既然手續都辦完了,那咱們就回吧,你哥明天還得上班呢,得回去好好歇歇,養足了精神好工作。”
三人出了廠門。
吳老頭老遠見他們來了,很乖覺的把大門開啟讓他們出去。
蘇大嫂一臉的揚眉吐氣。
蘇巧跟在最後麵,手裏空空蕩蕩,心裏卻滿滿當當的自我感動。
柳科長站在窗戶邊,看著那三個遠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傻X。”
老話說的真沒錯,人逢喜事精神爽。
這有了正式工作,大哥心情好了,比啥靈丹妙藥都好使。
蘇大嫂臉上堆著笑,手卻把蘇強的胳膊摟得死緊,生怕誰搶了去似的。
“咱家蘇強現在是金貴人了,這身子骨剛好點,可經不起折騰,巧兒你就別上手了,嫂子扶著就行。”
蘇巧點頭,嫂子說得對,大哥現在是家裏的頂樑柱,是得金貴著養。
三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到了縣裏的公交車站。
這一路可不近,足足走了兩站地。
蘇強除了額頭上冒了點兒汗,氣兒喘得粗了點,愣是啥事兒沒有,但把蘇巧擔心的心驚肉跳。
汽車進站了,蘇大嫂護著蘇強,像護著個大寶貝疙瘩,“當家的,慢點兒,抬腳。”
蘇強以前坐車那是能省則省,恨不得走斷腿也不花這冤枉錢,今天卻一點兒都不覺得心疼。
他的願望實現了,那他的二八自行車離自己還遠嗎?
兩口子低頭小聲的嘮著嗑,展望著未來,蘇巧一個人坐在一邊,眼睛看著窗外。
公交車到了鎮上。
三個人下了車,還得走七八裡地才能回大棗村。
蘇巧,“大哥,今天你可走了不少的路,身子吃得消嗎?
要不然我和大嫂輪流揹你,把你揹回村吧!?”
蘇強擺擺手,“不用,我感覺我得多活動活動,前幾天躺在炕上,整個人都快躺散架了,今天活動活動,感覺身子好了不少。
我又不是那嬌氣的人,我要這麼嬌氣還咋上班。”
蘇巧點頭,也是,大哥說的有道理。
於是三個人愣是走回了大棗村。
農村一天都是兩頓飯,所以好多人家中午都不吃。
但也有人家中午做飯,隻是比較少而已。
能吃上三頓飯的,都讓人羨慕。那必定是家裏大勞力多,人家掙的工分多,吃三頓也無可厚非。
幾個端著飯碗的男人湊在一起,一邊吃飯一邊嘮嗑,有眼尖地瞧見了他們三個。
“喲,這不是蘇強嗎?我聽說去縣裏看病了,咋說的?沒啥大事兒吧,我看你挺精神的。”
另一個叫李二的上下打量蘇強,“大強,我咋聽老侃頭說你不行了呢?”
這個老侃頭兒就是村裏的那個赤腳大夫,他本人不姓侃,因為他喜歡吹牛逼,到處侃大山,所以人送外號老侃頭兒。有的時候也罵他老砍頭的。
蘇強嘴角一抽,這老砍頭嘴可真破。就不能含糊的跟大夥說說,非說他要死了?誰樂意聽這種不吉利的話?
他現在有了工作,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他可沒活夠。
沒等他說話,蘇大嫂先接茬,“我說老二啊,我們家蘇強活得好好的,你別胡咧咧咒我們家蘇強,吃飯還堵不上你那破嘴。
走了,回家了。”
以前跟村裏的人打成一片,但現在他們家身份不一樣了,他們家可是有工作的人了,那可是正式工啊,一個月拿三十幾塊錢,跟村裡這些人不是一個檔次了。
以後說不定他們一家都能搬城裏去。
不對,那是肯定會搬進城裏的,哪裏還看得上這些泥腿子?
想到以後村裏的幹部都要對自己點頭哈腰,蘇強也不自覺的把身板挺直了,是啊!他蘇強可不是以前的蘇強了,是一個全新的蘇強。
他用不著拍這些人的馬屁,跟他們客氣,於是兩口子抬著下巴,後麵跟著蘇巧就回家了,這把大夥給整的莫名其妙的。
愣是沒找到這兩口子嘚瑟的點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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