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強微微睜開了一條眼縫。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沾著“血”的一隻手,在空中虛抓了兩下。
“巧……巧兒……”
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蘇巧趕緊一把抓住那隻手,哭著應和,“哥,我在呢,我在。”
蘇強,“巧兒啊……哥……哥不行了……”
“哥這輩子……沒啥遺憾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兩個孩子……還有這個家……”
蘇巧哭得泣不成聲,拚命地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哥你別說了。”
“我去村部借拖拉機,咱去市裡,市裡肯定能治好。”
蘇強的手死死地拽住她,說,“別……別去……”
“別費那個錢了……咱家……一分錢都沒了……那醫院就是個無底洞啊……”
“我這病……我自己知道,去了也是白搭……就是給醫院送錢去……”
蘇巧,“我有錢,哥我有錢,我有工資,我不怕花錢,隻要能救你,花多少都行。”
蘇強還是搖頭,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醫院受罪……讓人家拿刀子在我身上拉口子……我怕疼啊……”
“巧兒啊,你就讓哥……安安生生……死在自家炕頭上吧……行不……”
她看著大哥那痛苦哀求的眼神,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可又不甘心就這麼看著大哥等死。
這種兩難的折磨,讓她幾乎要崩潰了。
蘇強轉過頭,目光落在炕邊那兩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孩子身上。
那眼神瞬間變得慈愛又悲涼,“大龍,二虎……爹對不住你們啊……爹沒本事……沒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爹要是死了……誰管你們啊……以後讓人欺負了……連個撐腰的都沒有……”
“巧兒啊……哥這輩子沒求過你啥……就想看著這個家別散了……別讓老蘇家絕了後啊……”
蘇大嫂這時候也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說,“巧兒啊,你哥這是心病啊,他是怕他走了,我一個婦道人家養不活孩子,怕這倆孩子餓死啊!”
“他這是死不瞑目啊,巧兒,你就聽你哥一句勸吧,讓他走得安心點吧!”
兩個孩子的哭聲,蘇大嫂的嚎喪,還有炕上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蘇巧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癱軟,“哥你別說了,這個家我不會不管的。”
“隻要你好好的,隻要你別死,讓我幹啥都行,讓我幹啥我都答應。”
她現在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隻要大哥能止住血,隻要大哥能活下來,哪怕讓她把心掏出來都行。
聽到這句話,原本還在“垂死掙紮”的蘇強,眼神都亮了。
他和旁邊的蘇大嫂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但也隻是瞬間,就又迅速恢復成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死樣子。
蘇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巧兒……你真的……真的啥都答應哥……”
蘇巧拚命點頭,“答應,我都答應。”
蘇強,“那……哥,哥,哥不好意思張嘴,還是不說了吧!
反正多活幾天少活幾天,都是那麼回事兒。”
蘇巧,“那怎麼能一樣?好死不如賴活著,哥你說,你快說呀,別讓我著急。”
蘇大嫂見一口“血”就把蘇巧給震住了,心裏知道這事兒穩了。
她手腳麻利地扯過一團破布,在那血跡上胡亂擦了幾下,一邊擦一邊拿眼角餘光去撇蘇巧的臉色。
見她嚇得魂不守舍,蘇大嫂把手裏沾了紅色血跡的破布團成一團,隨手扔到了地上。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隻是這一聲嘆息,那是千迴百轉,愁腸百結。
“巧兒啊,你也看見了,你哥這身子骨,就是個無底洞。”
“為了給你哥看病,家裏能賣的都賣了,前兒個我還厚著臉皮去村東頭老王家借了五塊錢,人家那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才給拿的。”
“大夫開了葯,那葯貴得嚇人,一副就要好幾塊,咱家這條件,哪吃得起啊!
我就尋思著,實在不行就把這房子抵出去,哪怕我們要飯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哥就這麼沒了。”
蘇巧聽得心如刀絞,已經忘了上個月武裝部的兩個同誌來給送的兩百塊錢,還在蘇大嫂手裏。
她看著家徒四壁的屋子,再看看炕上那個麵如金紙的大哥,愧疚感像潮水把她淹沒。
蘇大嫂看一眼縮在她身邊的兩個孩子,眼淚又下來了。
“大龍眼瞅著就要上學了,學費還沒著落,二虎褲子都短了一大截,腳上鞋腳指頭都頂出來了,我也沒錢沒票給他做條新的。”
“我想好了,這學就不上了吧,反正咱家這窮命,讀書也沒用,以後就讓他們哥倆下地刨土坷垃,好歹能混口飯吃,就是苦了孩子,以後也就是個睜眼瞎,一輩子在土裏刨食。”
蘇巧看著倆侄子心都碎了,蘇家就這兩個根苗,要是成了文盲,那老蘇家還有什麼指望?
她再也聽不下去了,毫不猶豫的伸手去掏自己的衣兜掏錢。
租房子算什麼大事?大哥的命才最重要。
把錢都掏出來,有零有整的都堆在了炕蓆上。
“嫂子,你別說了,這錢你拿著。”
她把錢往蘇大嫂麵前推了推,紅著眼眶說,“這是我剛發的工資,都在這兒了。”
“你先拿著給哥買葯,給孩子做身衣裳,學不能不上,大龍必須得讀書。”
“再去給哥買點肉,買點雞蛋,大夫不是說要吃好的嗎,咱不能省。”
蘇大嫂的眼睛瞬間就亮了,目光落在了那堆錢上。
這是好幾十塊呀!
她心裏頭那個美啊,恨不得立馬撲上去親那錢兩口。
可麵上還得裝。
蘇大嫂一把抓過那些錢,生怕晚了蘇巧就會反悔收回去似的。
“哎,巧兒你有心了,嫂子替你哥謝謝你。”
“不過啊,這點錢也解決不了啥問題,你哥這病就是個無底洞,這幾十塊錢,也就夠買幾副葯的,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蘇大嫂嘆著氣,眼神卻還在蘇巧身上打轉,像是在搜尋還有沒有什麼漏下的油水。
蘇巧被她說得心裏一慌。
是啊,肺結核是富貴病,這點錢哪夠啊!
她下意識地又去摸褲兜。
褲兜的最裏麵,有個暗層,那是她特意縫的,裏麵藏著一張五塊錢。
那是她留著買回程車票和這個月吃飯的錢。
要是這錢也給了,她回去就得一路走著去,走回去也就罷了,問題吃飯怎麼解決?
可看著大哥那副隨時都要咽氣的樣子,蘇巧咬了咬牙。
餓肚子就餓肚子吧,走回去也就是累點,沒錢吃飯先跟工友借,下個月再還就是。
她咬牙把那張皺巴巴的五塊錢摸了出來。
“嫂子,我這還有五塊……”
蘇巧剛要把錢遞過去,蘇大嫂卻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蘇巧的手背。
蘇大嫂這會兒心裏已經有了更大的盤算,這五塊錢雖然也香,但比起那個“大頭”,就不算什麼了。
她得放長線釣大魚。
“行了行了,這錢你自個兒留著吧!”
蘇大嫂假意推辭了一下,把蘇巧的手推了回去。
“你還得回廠裡呢,家裏雖然窮,但也不差這五塊錢,你哥要是知道我連你路費都要,還不得氣得從炕上跳起來。”
蘇巧愣了一下,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嫂子雖然平時嘴碎愛佔小便宜,可到了關鍵時刻,還是心疼她的。
她哪裏知道,蘇大嫂這是為了後麵那把刀磨得更快更利。
蘇大嫂見火候鋪墊得差不多了,是時候提正事兒了。
“巧兒啊,其實錢是小事,大不了我把我這身骨頭賣了,也能給你哥換口飯吃。”
“關鍵是你哥這心病啊。”
“他剛纔跟我唸叨,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兩個孩子,生在咱這窮窩裏,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他怕他前腳一走,後腳這倆孩子就得讓人欺負死,連條後路都沒有,他是死不瞑目啊。”
蘇巧的心揪了起來,看向躺在炕上一動不動的蘇強。
“哥……”
就在這時候,一直“挺屍”的蘇強,又咳嗽了兩聲。
他費力地把頭偏向蘇巧這邊,“巧兒……哥……哥想……”
他喘了幾口粗氣,像是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哥要是……要是能有個工人的身份……就好了……”
蘇巧,“哥,你,你說啥?”
蘇強,“哥這輩子……當農民太苦了……麵朝黃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填不飽肚子……”
“我要是……要是廠裡的工人……死了廠裡還能管埋……也不用拖累你嫂子……”
“最要緊的……是孩子……孩子能頂職……能接班……吃上商品糧……不用像我這樣……窩囊一輩子……”
蘇巧整個人都僵住了。
工人的身份?頂職?
大哥,還是惦記她的工作嗎?
蘇大嫂見蘇巧發愣,立刻接上話茬。
“是啊巧兒,你哥說得在理啊!”
“你看你哥都這樣了,要是他是廠裡的工人,那看病廠裡給報銷,咱也不用賣房子賣地了。”
“就算……就算你哥真走了,廠裡也不能不管我們孤兒寡母不是。”
“最關鍵的是大龍,他要是能頂了他爹的班,進了廠,那就是城裏人了,以後娶媳婦生娃,那是改換門庭的大好事啊!
咱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但孩子們還小,咱們得為孩子們著想,你說是不是?”
“巧兒,你是女娃,遲早要再嫁的。”
“咱這工作以後不能便宜了外姓人。”
“與其便宜了別人,不如給你哥,給你親侄子,這可是咱老蘇家的根啊!
你哥不用下地幹活,去廠裡當工人,輕輕鬆鬆的,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主要是看病方便,他自己掙錢自己看病,也不用拖累你了,你說是不?”
(寶子們,我看到有的寶子們不喜歡看這段劇情,但是沒辦法,這段劇情跟之後蘇清歡的劇情是銜接的,如果不寫的話,突然出現就太突兀了。再忍一忍哈,馬上就換劇情了。
救命,我寫的時候也是忍著噁心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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