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改用餐規矩後,宅子裡的氛圍柔和了些許。
阿姨心思活絡,不再固守死板標配。
清晨早餐,從四樣精簡為三樣,慢慢減至兩樣。
一日清晨,阿姨主動開口詢問。
“覃小姐,早上想吃麪條嗎?
青菜肉絲麪,做起來很快。”
“可以,麻煩您了。”
次日早餐,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絲麪端上桌。
湯麪鮮香,她吃得乾淨,連湯汁都一飲而儘。
阿姨站在一旁,悄悄彎起嘴角。
“覃小姐,以前在家,自己做飯嗎?”
“出租屋狹小,廚房不方便開火。”
阿姨話到嘴邊,又悄然嚥下。
那些關於好好過日子的閒話,
在這座宅院裡,終究不合時宜。
人人都心知肚明,
她與沈立東,不過是一場契約捆綁。
“中午我去醫院,不用準備我的午飯。”
覃春燕收拾好碗筷,輕聲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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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今日狀態好了不少。
透析結束,有力氣倚靠床頭閒聊。
說起病房新來的病友,感慨世事無常。
吐槽食堂飯菜口味變重,瑣碎又日常。
閒談片刻,母親話鋒一轉。
“工作還順利嗎?館長冇有為難你吧?”
“一切安好,明版縣誌的修複,還是我負責。”
母親眼底泛起欣慰。
“好好做,彆辜負手藝。
你父親當年修複古籍,常常熬夜伏案。”
“我記得。”
“你和那位……相處得還好嗎?
什麼時候,帶回來讓我見見?”
“他工作繁忙,等空閒了再說。”
母親靜靜看著她,眼底藏著瞭然。
她一輩子與古籍為伴,
既能看透紙頁紋路,也能看穿人心神色。
卻從不點破女兒的敷衍,隻默默體諒。
“萬事順心就好,不用勉強。”
“嗯。”
離開醫院,天色陰沉,烏雲密佈。
公交站台等候時,她想起協議上的簽名。
沈立東的字跡利落乾脆,毫無拖遝。
一如他本人。
行事果斷,分寸絕佳,冷漠自持。
就連這場契約婚姻,
也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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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覃春燕驟然清醒。
無夢無擾,睜眼便是全然的清醒。
淩晨兩點十一分。
輾轉難眠,她披起外套,輕步下樓倒水。
途經二樓走廊,
書房門縫,依舊透著一束微光。
日複一日,他總是熬夜伏案。
房門冇有關嚴,留出一道縫隙。
昏暗燈光下,他獨自靜坐,
十指緊緊交叉相握,沉斂又壓抑。
周身沉寂,不見檔案,不見手機。
像是獨自揹負著無儘壓力,苦苦支撐。
覃春燕駐足片刻,冇有窺探,
隻是莫名心頭微動。
她轉身下樓接水,
折返時,多倒了一杯溫水。
輕步走到書房門口,
將水杯靜靜放在一旁小幾上。
冇有敲門,冇有打擾。
回到房間,她編輯一條訊息。
門口放了溫水。
傳送完畢,靜靜等候。
窗外晚風蕭瑟,銀杏葉沙沙作響。
十分鐘後,手機亮起。
「以後不用,早點睡。」
簡短六個字,疏離又剋製。
她冇有回覆,緩緩躺下。
片刻後,走廊傳來輕微聲響,
書房房門,輕輕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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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覃春燕走進廚房,
瀝水架上,那隻玻璃杯乾淨整潔。
她伸手收起杯子,放回櫥櫃。
一切心照不宣,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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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無需去往醫院。
覃春燕整日待在房間,專注古籍修複。
明版縣誌蟲蛀嚴重,破損殘缺,
托裱修複工序繁雜,格外耗費心力。
午飯簡單清淡,兩菜一湯。
用餐時,她隨口發問。
“阿姨,沈先生從小就在這裡長大嗎?”
“是的。”
“老爺早年離世,他獨自在外居住數年。
去年老爺子身體衰敗,才重新搬回老宅。”
“他父親,是意外離世嗎?”
阿姨臉色微變,連忙搖頭。
“這些舊事,我不敢多言,覃小姐彆問了。”
覃春燕適時止步,不再追問。
沉默片刻,阿姨緩緩開口,語氣低沉。
“沈先生年少,過得格外辛苦。
老爺子家教嚴苛,條條框框束縛一生。
每道菜夾幾下,咀嚼多少次,都有規矩。”
“犯錯就要受罰,罰站、罰抄、罰跪。
小小年紀,就要活得刻板壓抑。”
“我剛來做工時,常常看見他獨自背書,
錯一個字,就要從頭重來。”
話語落下,阿姨收拾好餐具,默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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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庭院安靜。
覃春燕走到院中,佇立銀杏樹下。
金黃落葉散落草地,隨風輕晃。
她彎腰拾起一片落葉,
陽光穿透葉脈,紋路縱橫交錯。
忽然讀懂了沈立東的剋製。
優雅的儀態,剋製的習性,
從不是天生優越,而是幼時嚴苛馴化。
極致的規矩,冰冷的束縛,
刻進骨血,無法掙脫。
也想起那日無意的肢體觸碰,
他瞬間僵硬躲閃,本能抗拒親近。
這般疏離,皆是過往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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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七點,晚餐如期而至。
餐桌精簡為兩菜一湯,分量剛好。
白切雞、炒菜心、番茄蛋湯,清淡適口。
沈立東落座,冇有低頭看手機。
安靜動筷,進食緩慢從容。
沉寂許久,他忽然開口。
“那本破損縣誌,修複進度如何?”
覃春燕微微一怔。
她從未提及,他卻默默知曉。
“蟲蛀破損嚴重,需要整體托裱加固。”
“難度很大?”
“耗時費力,耐心修複便可完成。”
他輕輕點頭,不再多言。
用餐結束,冇有往常的匆忙離場。
他起身邁步,走到走廊,
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她。
“水杯不必特意放置。”
淡淡一語,隨風消散。
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儘頭。
覃春燕喝完碗中清湯,
口感微鹹,心底卻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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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九點。
她整理修複筆記,逐一登記在冊。
手機驟然響起,是母親的來電。
“今日複查結果明日出來,
你抽空過來一趟。”
“好,我一早就去醫院。”
“你和那位,真的相處安穩嗎?”
“挺好的,不用擔心。”
母親輕歎一聲,輕聲結束通話。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窗外銀杏搖曳,枝葉婆娑。
覃春燕想起那份三年婚約。
如今,不過十九天。
漫長的一千零七十六天,纔剛剛開始。
合上筆記本,關掉燈光。
長夜漫漫,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