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理所當然。
好像替她遮蔽噪音,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覃春燕慢慢吐出一口氣。
“沈先生。”
“嗯。”
“你做的事情快超過合同附錄了。”
“早就超過了。”
沈立東的語氣很淡。
“合同附錄在第十八章。現在第二十五章了。”
覃春燕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連自己的越界都用章節來計量。
好像在說,不是我越了界,是時間拉長了。
時間越長,合同冇寫的部分越多。
不是誰的意誌。是物理規律。
她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
“那個醫療資助,什麼時候批下來?”
“下週。最快下週三。”
“下週三,是我跟我媽約好的探視日。”
“我知道。”
覃春燕看著他。
這個人所有的“我知道”,都在說另一件事:我在。
她開了門。
冇有說謝謝。
因為謝謝已經不夠了。
祭祖的日子定在九月最後一個週日。
前一天下午,覃春燕從修複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站著周管家。
不是路過。是等人。
“覃小姐。”
周管家微微欠身。
“先生讓我把這個送來。”
他手裡捧著一個扁長的樟木盒子。
盒子有些年頭了,邊角的漆磨出了木紋,銅釦卻擦得鋥亮。
覃春燕接過來。
不重。
但周管家遞過來時的姿態,像在交一件需要雙手接的東西。
“這是什麼?”
“明天穿的。沈家媳婦祭祖有規矩,不是什麼衣服都能進祠堂。”
覃春燕開啟盒蓋。
暗紅色。
綢緞的光澤在走廊燈下泛出一層啞光。
是一件旗袍。
不是市麵上買的那種改良款。
領口手工盤扣,滾邊是同色係的深紅。
料子織著極細的暗紋,不是花,是卍字不到頭的圖案,一個連一個,不仔細看會以為是麵料本身的紋理。
“這是”
“先生的母親當年穿過。”
覃春燕的手指停在盒蓋上。
“她穿過的?”
“是。按規矩,新媳婦第一次祭祖,要穿婆婆的衣服。婆婆不在了,就穿婆婆留下的。”
周管家的語氣跟說天氣冇區彆。
但他說完冇有走。
覃春燕抬頭看他。
“還有話?”
周管家沉默了一息。
“這件衣服原來冇那麼合身。上週先生讓人拿出去改過。”
“改了哪裡?”
“肩寬收了一指。腰線提了半寸。長度冇動,因為太太的身高跟您差不多。”
覃春燕把旗袍從盒子裡拿出來,在身前展開。
肩寬剛好。
腰線剛好。
長度剛好。
她冇見過沈立東的母親。
不知道她的身高體重。
但沈立東知道。
不僅知道。
他還記住了她的肩寬和腰線,不是用尺子量,是看了幾個月,自動歸類的。
跟橘子儲存期一樣。
跟週三下午四點一樣。
“他什麼時候量的?”她問。
周管家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
“覃小姐,先生不量。他看。”
覃春燕把旗袍疊好,放回盒子。
“替我謝謝他。”
“您明天穿上的時候,自己跟他說吧。”
周管家微微欠身,轉身往走廊另一頭去了。
覃春燕端著樟木盒子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盒子上的樟腦味和陳年木頭的味道混在一起,像老書店裡的某一個角落。
她想起母親上午在電話裡說的。
“媽明天下午三點到。你穿什麼?”
“旗袍。”
“誰給你買的?”
“不是買的。是沈立東母親的。”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給你準備的?”
“他讓人改的。按我的尺寸。”
母親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燕兒,這個人不會說話。但你要聽得懂。”
“我知道。”
現在她端著這件被改過的舊旗袍,想起母親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