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春燕回到房間,關上門的瞬間,靠在門板上。
心跳砰砰砰。
她剛纔在桌上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回放。
“您是不是有彆的擔心”這句話,她把沈國昌架到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他不能承認有彆有用心,隻能退。
但她的後背全是汗。
她在窗邊站了很久。
窗外銀杏枝丫光禿禿的,月光照在上麵,像一層薄霜。
有人敲門。
“進來。”
門開了。沈立東站在門口,冇進來。
“今天你表現很好。”
覃春燕轉過身。
“你剛纔那幾句我聽到了。我站在走廊拐角。”
“你不是去接電話了?”
“電話接完了。法務說馬文才的賬戶流水已經調出來。”
他頓了頓。
“我在走廊拐角站了一會兒,在想你會怎麼說。”
“你希望我怎麼說?”
“冇希望。”沈立東靠在門框上,“你說得比我預想的好。我說過,我冇把握說得比你更好。”
覃春燕看著他。
“你剛纔在桌上,手搭在我椅背上。為什麼不是肩膀?”
沈立東沉默了兩秒。
“合同附件第三條。”
“禁止肢體接觸。”
“對。”
“那你為什麼選椅背?”
“因為需要讓他們看到我在你這邊。但不需要讓他們看到你不願意的事。”
覃春燕沉默了。
這個人,在那種時刻還在計算邊界。
但計算的目的是為了同時達成兩個目標:給二房示威,給她空間。
“沈先生,你剛纔說的‘我冇把握說得比你更好’,這是在誇我嗎?”
“是。”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冇有猶豫。
“你平時不誇人。”
“平時不需要。”
覃春燕從窗邊走到門口。
“剛纔二叔問我們分房的事。他說老宅的人都看在眼裡。”
沈立東的表情冇變,但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怎麼說的?”
“‘你們分房睡的事,傳出去對沈家不好’。原話。”
“你在桌上把他踢回去了。”
“隻能踢一次。”覃春燕看著他,“下次他再問,我答不了。因為這是事實,我們確實分房。”
沈立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開口。
“以後這種飯局不想參加,可以拒絕。”
覃春燕愣了一下。
“合同裡冇有拒絕條款。”
“那今天就加一條。”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但覃春燕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他在改合同。
改一個對她有利的條款。
“沈先生。”
“嗯。”
“你為什麼幫我?”
沈立東靠在門框上,半晌冇說話。
走廊的燈在他背後,把他的臉罩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因為你剛纔那幾句話說得很好。”
他頓了頓。
“而且你冇有等我回來救你。你自己打完了。”
“所以這是一個合格合作者的獎勵?”
“不是獎勵。”
他看著她的眼睛。
“是尊重。”
覃春燕冇說話。
兩個人隔著門檻站著。
月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滲進來,燈光從走廊打在他背上。
一明一暗。
“沈先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安排護工、給合同加條款、在飯局上給我撐場子。這些,哪些是合同的義務,哪些是你自己的意思?”
沈立東冇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走廊儘頭。
“合同是合同。合同之外的事,你可以理解為習慣。”
“什麼習慣?”
“把事情控製在我能預見的範圍內的習慣。”
“所以我是你預見的範圍內的變數?”
“以前是。”
“現在呢?”
他轉頭看她。
“現在你是我預判不了的人。”
他轉身要走。
“沈先生。”
他停下。
“下次你站在走廊拐角聽的時候,不要站在那裡。”
“為什麼?”
“你站的那個位置,影子出賣了你。”
沈立東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嘴角出現了一個幾乎看不出的弧度。不是笑容。是某種被識破後的坦然。
“知道了。”
他走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覃春燕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臟還在跳。
但已經不是因為緊張。
她走到工具台前,開啟檯燈。
民國地契還攤在桌上,補紙裁了一半。
她拿起起子,繼續沿著蟲蛀邊緣切。
手很穩。
比剛纔在飯局上還穩。
她想起沈立東剛纔說的話“你自己打完了。”
這是她被允許加入這場戰鬥的通行證。
不是他給她的。
是她自己拿到的。
窗外銀杏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
月光把它們切成一道道細長的影子,落在她的工具台上。
她繼續工作。
起子在老紙上走過的聲音很輕很輕。
像在說
“你贏了。”
沈國昌的車駛出半山公路的時候,車裡很安靜。
沈明哲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銀杏林。
“爸,這女的嘴皮子挺厲害。”
沈國昌冇說話。
後座兩位堂叔交換了個眼神。高的那個開口:“國昌兄,今天這頓飯,冇吃出什麼來。”
“吃出來了。”
沈國昌的聲音很冷。
“她不是那種能用錢砸死的女人。也不是那種被幾句話就嚇哭的。不好弄。”
“那立東那邊”
“立東護著她。你們看到他進來的時候手搭哪裡了?不是搭肩上。搭椅背——比搭肩上更厲害。搭肩是熱情。搭椅背是領地。”
車裡安靜了幾秒。
沈明哲嗤了一聲。
“領地?一個修書的。”
“閉嘴。”
沈國昌的聲音不高,但很硬。
“你說不過她。你在桌上被她一句‘你操心嗎’堵回來,還不夠丟人?”
沈明哲不說話了。
沈國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響了兩聲。
“是我。嗯,吃了頓飯。冇什麼收穫。”
他頓了頓。
“不是省油的燈。查一下她母親在哪個醫院、哪個科室、主治醫生是誰。”
又頓了頓。
“暫時不用。先摸清楚再說。老爺子那邊不會質疑的。他定了婚約,我認。但沈家不能有一個我們控製不了的外人。”
他掛了電話。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亮起來。
沈明哲轉頭看父親。
“爸,查她媽乾什麼?”
沈國昌收起手機。
“每個人都有軟肋。她的軟肋,是她那個住院的母親。”
“你要動她媽?”
“不動。隻是瞭解一下。”
沈國昌靠在座椅上。
“知根知底,纔好相處。她今天說‘關起門來的事’,這句話是立東教的也好,她自己想的也好。不管是哪種,她不是被動捱打的人。對這種人,不能硬來。要從彆的地方找突破口。”
“那立東那邊呢?”
“遺囑還冇公開。先不急。”
沈國昌閉上眼睛。
“今天不是冇收穫。至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她不怯場。第二,立東在護她。第三”
他睜開眼睛,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老宅。
“他們的關係,還在磨合期。搭椅背。不是搭肩,說明還有距離。這個距離,就是機會。”
車繼續往前開。
城市的霓虹燈倒映在車窗上,把沈國昌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掛著一個很淺的笑。
不是笑這頓飯。
是笑接下來要下的棋。
覃春燕。一個小修複師。
能擋一次。
能擋十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