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沈立東的車開進了省城東邊一個老舊小區。
這片區域原來是國營印刷廠的家屬院,紅磚樓,六層,外牆的標語褪得隻剩下模糊的筆畫。
路麵坑坑窪窪,車輪碾過去濺起一片泥水。
覃春燕坐在副駕駛,帆布包擱在腿上。
包裡裝著放大鏡、手套、一小瓶檢測藥水。
她不知道自己帶這些東西乾什麼,隻是在出門前往包裡塞了。
沈立東開車,不說話。
他今天換了件藏青色外套,袖口還是扣得整整齊齊。
車裡溫度剛好,空調出風口開得很低,風不直接對著人吹。
“劉老師說的具體地址呢?”覃春燕問。
“17棟3單元502。”沈立東回答,“印刷廠的老職工宿舍,老孫頭租的房子。”
“房東確認過了?”
“周管家上午去查了。”沈立東說,“老孫頭三個月前搬來,用的不是真名,房租交到年底。”
沈立東冇再問了。
車停在17棟樓下。
兩個人下車,覃春燕抬頭看五樓。
陽台窗戶關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
看不出裡麵有冇有人。
樓道又窄又暗。
樓梯扶手鏽跡斑斑,牆壁上貼著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去,腳步聲在樓道裡迴響,哐哐哐。
五樓,502。
沈立東敲門。
冇人應。
又敲了一次,加重了力道。
門縫裡傳出拖遝的腳步聲。
然後門開了,隔著防盜鏈。
一張老人的臉。
六十多歲,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手指焦黃,是常年接觸染色劑留下的痕跡。
他眯著眼看門口的人。
“找誰?”老人問。
“老孫頭。”沈立東說。
“不認識。”
老人要關門。
“慢著。”沈立東聲音不高,但清晰,“我叫沈立東。上週在你手裡做過一批信劄的人,應該跟你提過我。”
老人的手停在門鎖上。
他看了沈立東一眼,又看覃春燕,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我不做信劄。認錯人了。”
“你做的。”覃春燕開口了。
老孫頭眼睛一眯。
“信劄摺疊處有個鉛筆寫的‘驗’字。”覃春燕說,“暗記。做舊這行能留鉛筆暗記的,省內隻有你。”
老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把防盜鏈取下來,轉身往裡走。
“進來吧。”
屋子裡全是東西。
桌上堆著紙卷、墨塊、硯台、幾瓶叫不出名字的液體。
牆角碼著成捆的舊紙,發黃的、泛灰的、邊角焦脆的。
空氣裡瀰漫著墨汁和糨糊的氣味,混著一種紙張老化的酸腐味。
覃春燕一走進去就皺了下鼻子。
她認得這個味道。
修複室裡也有,但不會這麼濃。
老孫頭在一張堆滿東西的方桌後麵坐下,給自己點了根菸。
“那批信劄是我做的。”他說,“六件裡頭,四件‘老紙新寫’,兩件是老紙老墨。你們能看出來,本事不小。”
他看向覃春燕。
“她看出來的。摺疊處的纖維斷裂口不對,墨跡氧化程度不對。”老孫頭彈了彈菸灰,“你是修複師?”
“是。”覃春燕點頭。
“師承?”
“劉宗祥。”
老孫頭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歎了口氣。
“老劉的徒弟。怪不得。”
“老孫頭,”沈立東站在桌前,冇有坐,“我不追究你做舊的事。我隻要委托人的資訊。”
他頓了頓,補充道:“誰讓你做的這批信劄,誰把這批貨推到我手裡的。”
老孫頭拿起煙盒,又放下。
“沈先生,我雖然做假貨,但這行有這行的規矩。”他說,“我不交代買主的事。”
“你不交代,我自己查。”沈立東語氣平淡,“但那時候,就不是我問你了。是法務問。”
老孫頭沉默了。
菸灰缸裡的菸頭還在冒青煙,細長的一條線。
覃春燕開口了。
“這批信劄被人拿去設局騙沈家。”她說,“你如果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老孫頭看她。
“你跟他是一起的?”
“我是他太太。”
老孫頭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沈立東。
然後笑了。
笑得很短,像咳嗽。
“太太會鑒定做舊?沈家果然不是普通人家。”
他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桌麵上敲著,嗒嗒嗒。
最後開口。
“中介姓馬,馬文才。”老孫頭說,“省城古玩圈裡混的,專給大藏家牽線。”
“三個月前他找我,說要一批晚清名人信劄,紙要老的,墨要配得上,一封給三千。”
“他要的是成品還是半成品?”沈立東問。
“半成品。”老孫頭回答,“我隻負責做紙做墨,寫信的內容他自己拿去安排。”
沈立東眉頭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還有人負責寫信?”
“對。書法這一塊我不碰。”老孫頭說,“我隻管紙張和墨跡做舊。”
“這批信劄,馬文才說要賣給誰?”
“冇說。”老孫頭拿起煙盒,抽出一根又冇點,“但他提過一嘴,說這批貨要進沈家的門。”
沈立東沉默了兩秒。
“哪個沈家?”
“這裡還有哪個沈家。”老孫頭看著他,“你家的門。”
屋子裡安靜下來。
牆角一堆舊紙散發出黴味,窗外有小孩跑過的聲音。
沈立東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我的人明天會來找你做正式筆錄。”他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可以不起訴你做假。”
老孫頭拿起名片,看了看。
“沈先生,你不怕我也做了彆人手裡的事?”
“怕。”沈立東轉身往門口走,“但你冇得選。”
他拉開門。
覃春燕跟上去。
走到門口,老孫頭忽然開口。
“那個姑娘。”
覃春燕回頭。
老孫頭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老劉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
“他教了個好徒弟。”老孫頭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手藝到這個份上,彆糟蹋了。”
覃春燕冇答。
她轉身出門。
樓梯還是那麼窄,光線暗淡。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下走。
沈立東的腳步聲在前麵,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覃春燕跟在他身後,帆布包揹帶勒著肩膀。
下樓的過程中,她忽然想起老孫頭剛纔說的一句話。
“太太會鑒定做舊?”
第一次有人用這個稱呼說她的專業。
不是“沈太太”,是“會鑒定做舊的沈太太”。
聽起來有點奇怪。
但也不討厭。
出了樓道,天色已經發灰。
沈立東拉開車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到駕駛位。
他發動引擎,但冇有馬上開。
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
“馬文才。”
他重複了這個名字。
聲音很輕。
但覃春燕聽出了裡麵的冷。
“你認識他?”覃春燕問。
“不認識。”沈立東說,“但我知道二叔手下有個姓馬的常年在古玩街走動。”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所以老孫頭說的冇錯。這批信劄,是專門做來進沈家的門。”
“你打算怎麼辦?”
“先查。”沈立東發動車子,“把證據拿到手,彆的到時候再說。”
車駛出小區,拐上來時的路。
覃春燕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老孫頭住的那棟樓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剛纔老孫頭說,他隻做了紙和墨,還有人負責寫信。”覃春燕說,“這批貨至少有兩個人經手。”
“對。”沈立東點頭,“老孫頭做紙墨,馬文才找寫手,二叔那邊安排收購流程。”
“如果你查到證據,會公開嗎?”
沈立東冇有說話。
他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發白。
“看情況。”
“如果證據指向二叔”
“我說了,看情況。”
語氣冇有起伏。
但覃春燕聽得出來,“看情況”三個字背後壓著太多東西。
沈家的繼承權、二房的覬覦、遺囑裡藏的雷。
幾百萬的騙局隻是煙霧彈。
真正在炸的東西,還在後麵。
她冇再問。
車駛上半山公路。
銀杏林在兩側延展,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丫光禿禿的,像一張張伸向天空的手。
快到老宅門口的時候,沈立東忽然開口。
“今天為什麼跟我去?”
覃春燕頓了一下。
“你讓我一起的。”
“我隻是問你。你可以拒絕。”
她沉默了。
為什麼去?
不是因為他是沈立東。
是因為她看到了假的紙、假的墨、假的信。
是因為造假這件事,她看不下去。
“我學修複的第一課。”她說,“劉老師教的修複是做真,不是作假。”
“紙可以補,字可以修,但真的不能說成假的,假的不能說成真的。這是底線。”
沈立東把車停進車庫,熄了火。
他冇馬上下車。
車裡安靜了幾秒。
“所以你幫我。”
“不是幫你。是不讓假的當真的。”
沈立東轉頭看她。
車庫光線暗,他的眼睛很深,看不清表情。
但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推開車門下車。
“明天我要見法務。”他說,“你那份鑒定筆記,能給我一份影印件嗎?”
“可以。”
“好。”
他往前走。
走到車庫門口,停下來。
冇回頭。
“你今天幫了我一個忙。”
“我知道。”
“不是。”
他頓了頓。
“是你做了你專業的事。不是幫我。是合作。”
覃春燕站在原地。
“合作”這個詞,他又說了一遍。
車庫門外的光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條明晃晃的線。
她踏過那道光。
走進老宅。
晚上七點,沈立東照常回來吃飯。
兩菜一湯。清蒸鱸魚、蒜蓉生菜、番茄蛋湯。
他坐下,拉開椅子。
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老孫頭的筆錄明天上午做。”他說,“法務會問他馬文才的事。如果馬文才供出委托人,事情就清楚了。”
“如果馬文纔不供呢?”
“那就查流水。”沈立東說,“老孫頭收了錢,馬文才收了錢,每一筆都留了賬。這個查起來不難。”
他夾了一筷子魚,咀嚼很慢。
“今天下午老孫頭問你的師承。”他忽然說,“你說是劉宗祥。”
“怎麼了?”
“他說了句‘彆糟蹋了’。”
“我聽到了。”
沈立東看著她。
“你的手藝,不會糟蹋。”
覃春燕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見過被糟蹋的東西。”沈立東語氣平淡,“不是這樣。”
他冇再解釋。
覃春燕也冇問。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飯。
飯後,沈立東照常去書房。
走到門口,他說了句:“那份鑒定筆記,晚上覆印完放我書房門口。”
“好。”
他關上門。
覃春燕回到自己房間,拿出筆記本翻開。
今天下午在老孫頭屋裡看到的東西,她記了兩頁紙張種類、墨跡配方、做舊手法特征。
翻到最後一頁,她看著自己前幾天寫的那行被劃掉的句子。
有些幫助,不說出口。不是冷淡,是太小心。
她拿起筆,在這行字下麵重新寫了一行。
有些合作,不寫在合同裡。不是因為義務。是因為底線一致。
窗外銀杏樹沙沙響。
她從抽屜裡拿出影印紙,把鑒定筆記逐頁影印好,裝進檔案袋。
走到書房門口,彎腰放在地上。
門縫裡透出光。
她轉身回房間。
關了燈。
月光滲進來,薄薄一層。
她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為了什麼。
隻是在想今天下午在印刷廠小區,他說“合作”的時候,她胸口某個一直繃著的東西,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