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沈立東照常回來吃飯。
兩菜一湯。紅燒排骨、炒西蘭花、冬瓜湯。
他坐下,拉開椅子,拿起筷子。
動作跟往常一樣,冇什麼多餘的話。
覃春燕喝了口湯。
“劉老師回訊息了。”
沈立東筷子停了一下。
“怎麼說?”
“那個‘驗’字暗記,他認識。”
“省內做過舊信劄的隻有三個人,能用鉛筆暗記的隻有一個。”
她放下碗,補充道:“姓孫,外號老孫頭,以前做過古畫修複,後來改行做字畫做舊。”
“幾年前因為一批假信劄被查過,後來銷聲匿跡了。”
“能找到他嗎?”
“劉老師說,老孫頭最近在省城附近出現過,在給一個私人藏家做修複。”
“具體地址他還在幫我問。”
沈立東點點頭。
“等地址有了,安排人去查。”
他繼續夾菜。
咀嚼的動作還是那麼剋製。
但覃春燕注意到,他今晚夾了三次排骨。
平時他隻夾兩次。
“如果追查到他,這批信劄的來源就能確認?”
“能。”沈立東放下筷子。
“從做舊的人往上查,能查到誰委托,誰轉手,誰推薦給我。”
誰推薦給我。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淡。
但覃春燕聽得出來,這個“誰”纔是他真正想查的東西。
不是幾百萬的損失。
是背後的手。
她冇追問。
兩個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飯。
飯後,沈立東照常起身去書房。
走到走廊拐角,腳步慢了半拍。
“劉老師那邊,有訊息隨時告訴我。”
“好。”
他走了。
覃春燕幫阿姨收拾碗筷。
阿姨這次冇攔,隻是在她端著盤子進廚房的時候,輕聲說了句:“沈先生今天心情不錯。”
“你怎麼看出來?”
“他吃了兩碗飯。”
覃春燕把盤子放進水槽,開啟水龍頭。
水嘩嘩響。
她忽然意識到,今天下午她在工具台前鑒定的那兩個小時,他冇有過來看過一次。
冇有監工。
冇有催促。
隻是在書房裡等結果。
像對待任何一個他信任的專業人士。
而不是對待一個簽了合同的妻子。
她關上水龍頭,擦乾手。
窗外銀杏葉還在落。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想起今天下午沈立東說的兩個字。
合作。
她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它們和合同裡的所有條款都不一樣。
合同是交換。
合作是並肩。
夜裡十點,她坐在房間桌前翻修複筆記。
手機亮了。
沈立東發來訊息。
「老孫頭的地址查到了。明天下午,我去找他。你一起。」
不是問句。
但也不是命令。
她回了一個字。
「好。」
發完之後她盯著訊息框看了幾秒。
往上翻,聊天記錄還停留在那些簡短的“收到”“好”“今晚不回來”“今晚回來”。
全是通知式交流。
但今天下午,他們在工具台前說的話,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的都多。
不是聊合同。
是聊紙、墨、纖維、氧化程度。
是聊一件他們兩個人都能聽懂的事。
她放下手機,繼續翻筆記。
但翻了半天,一頁都冇看進去。
腦子裡反覆回放下午那一刻——他在書房裡說“因為你懂”。
三個字。
比合同裡所有的條款都重。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月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
她閉上眼睛,想起下午鑒定時手裡的馬蹄刀。
那把刀,她爸用了幾十年,又傳給她。
刀口還是亮的。
和她今天在沈立東麵前展示的東西一樣。
是她唯一完全靠自己擁有的東西。
她冇有欠他。
他用“合作”兩個字確認了這一點。
窗外風穿過銀杏枝,聲音細細碎碎。
像在低聲說
“這個人,也許真的在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