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兒快步走回鬆鶴堂,反手輕輕合攏厚重的雕花木門,隔絕了外麵初春的寒意。
堂內隻剩下炭盆細微的劈啪聲。
她徑直走到門檻內側,蹲下身,手指在凸起的雕花木棱下仔細摸索。
指尖很快觸到一個冰涼滑膩的小物件,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其勾了出來。
一個墨綠色的綢緞香囊,不過指甲蓋大小,上麵用同色絲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若不細看,極易被忽略。
香囊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混合了名貴香料的味道,正是趙夫人身上慣用的那種。
“老夫人,就是這個。”李婉兒將香囊雙手呈到楊清妮麵前。
楊清妮枯瘦的手指接過那小小的香囊,入手微涼。
她沒有立刻檢視,隻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光滑的綢麵,渾濁的眼底一片冰封的平靜。
趙夫人,果然沉不住氣了。
故意遺落此物,是想試探她的反應?還是另有所圖?這香囊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訊號,一個帶著丞相府烙印的挑釁。
“做得不錯。”楊清妮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之前的虛弱病態一掃而空。
她捏著香囊兩端,指尖發力,輕輕一撚,香囊口縫製的細線無聲地繃斷。
一股更濃鬱的混合香氣逸散出來,裡麵是些碾碎的香料末子,並無異常。
她將香料末子倒在掌心,湊近鼻端嗅了嗅,是尋常的安神香料,並無毒物混雜的刺鼻感。
看來,趙無極還沒蠢到直接在香料裡動手腳的地步。
楊清妮將香料放回香囊,手指探入內壁,仔細摸索。綢
緞內襯光滑細膩,似乎並無異樣。
就在她的指尖劃過香囊內壁靠近底部的一個角落時,指腹突然感到一絲微不可察的凸起。
那觸感極其細微,若非她全神貫注,又帶著前世沙場摸爬滾打練就的敏銳,
幾乎會被忽略。楊清妮眼神驟然一凝,手指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指甲小心地刮過那片區域。
李婉兒屏息凝神,看著老夫人神情的變化,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楊清妮將香囊內壁翻出少許,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湊近了仔細審視。
墨綠色的綢緞內襯上,在她指甲刮過的地方,赫然顯露出幾縷極其細密、幾乎與綢緞同色的金線!那金線並非散亂,而是構成了一小段扭曲蜿蜒的線條,隱在綢緞的紋理之中,如同某種活物的區域性。
她瞳孔猛地收縮!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彷彿有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她全身的血液都為之凍結。
這線條……這扭曲蜿蜒的姿態……雖然隻是半截,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記憶深處最黑暗的角落!
她絕不會認錯!
這扭曲的、帶著某種陰冷邪異氣息的線條,分明與她前世,在丈夫吳鎮疆老國公戰死沙場後,從那個偽裝成普通北蠻士兵、卻身懷詭異武技的刺客屍身上搜出的密信印記,一模一樣!
那封密信,是唯一指向幕後黑手的線索,上麵就烙著這樣一個完整的、扭曲如毒蛇般的金色紋章!
她曾無數次摩挲過那張薄薄的、浸透了丈夫鮮血的羊皮紙,將那個紋章的形狀死死刻進了骨髓裡。
那是仇恨的圖騰,是吳家滿門血債的起點!
“老夫人?”李婉兒看到楊清妮捏著香囊的手指驟然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整隻手都在微微顫抖。
她從未見過老夫人流露出如此刻骨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恨意,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彷彿有沉寂多年的火山轟然噴發,燃起足以燎原的熊熊烈焰,冰冷又熾熱。
楊清妮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動作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撕裂感。
她強迫自己鬆開幾乎要將香囊捏碎的手指,將那半枚扭曲的金色紋章重新對準光線。
“婉兒,”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淬著冰,“你仔細看這裡。”
李婉兒湊得更近,凝神望去,終於也看到了內襯上那幾縷幾乎隱形的金線構成的詭異線條。
她雖不明白這線條代表什麼,但老夫人劇烈變化的反應,足以說明一切。
“這是……?”李婉兒的聲音帶著驚疑。
“蛇紋。”楊清妮吐出兩個字,聲音冷硬如鐵,“金線繡的蛇形紋章……雖然隻有半枚。”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穿透鬆鶴堂沉滯的空氣。
直直刺向李婉兒:“趙夫人身上掉下來的東西,裡麵卻藏著北蠻刺客密信上的印記!你說,這意味著什麼?”
李婉兒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煞白。
北蠻刺客……密信印記……趙夫人……丞相府……這些碎片在腦海中猛烈碰撞,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輪廓逐漸浮現。“難道……當年老國公……”
“不是難道!”楊清妮厲聲打斷她,渾濁的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和徹骨的冰寒,“當年那場仗,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有人,早就和北蠻勾結!害死了老國公,如今,又想用同樣的‘通敵’罪名,徹底覆滅我吳家!斬草除根!”
她將香囊死死攥在掌心,那小小的綢緞物件彷彿重逾千斤,承載著兩世的血海深仇。
“趙無極……好一個趙無極!好一個位極人臣的當朝丞相!”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刻骨的殺意,“原來你的手,早就伸到了北蠻!伸到了我丈夫的屍骨之上!伸到了我吳家軍的背後!”
鬆鶴堂內死寂一片,隻有楊清妮粗重的喘息聲,如同受傷的猛獸。
炭盆的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更添幾分森然。
“老夫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李婉兒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證據!這香囊是趙夫人“無意”遺落的,縱然裡麵有這半枚紋章,也根本不足以指證堂堂丞相。
對方完全可以矢口否認,甚至反咬一口。
“怎麼辦?”楊清妮緩緩站起身,狐裘下的身軀挺得筆直,那股久經沙場的鐵血氣勢瞬間壓過了老邁的軀殼。
她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裡那盆趙夫人送來的“綠萼”,碧玉花苞在寒風中輕輕搖曳。
“這香囊,是餌。”楊清妮的聲音恢複了令人心悸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熔岩,“趙無極想用它來試探我,看我是否認得出這印記,看我吳家是否還有反抗之力,甚至……看能不能引我出手,自亂陣腳,給他送上新的把柄。”
她猛地轉過身,渾濁的眼底隻剩下冰冷的決斷,再無半分猶豫和悲愴。
“他太小看我楊清妮了!也太小看一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又死過一次的人!”
“既然餌已經下了,”楊清妮盯著掌心緊握的香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那就順著這餌,把藏在水底下的毒蛇,給我揪出來!”
“婉兒!”
“奴婢在!”
“立刻去查!”
楊清妮的指令清晰而冷酷,“這香囊的綢料,金線的來源!
這種墨綠色的貢緞,這種隱形的金線繡法,大梁境內哪些地方能產?哪些人能得?尤其是……丞相府近期采買過哪些綢緞繡線?府裡針線房,有沒有突然多出或者消失的繡娘?給我查!一針一線,都要查清楚!”
“是!”李婉兒肅然應道,知道此事關係重大。
“記住,”楊清妮補充道,聲音低沉,“暗中進行,動用我們埋在丞相府最深的釘子。
寧可慢,不可打草驚蛇。
這半枚蛇紋,就是揭開當年血案、洗刷我孫兒冤屈、斬斷趙無極爪牙的關鍵!它背後,一定連著一條我們還沒發現的毒蛇!”
她攥緊香囊,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際,那眼神彷彿穿透了重重宮闕,直指丞相府的方向,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趙無極,你想玩?老身就陪你玩到底!看看最後被剝皮抽筋的,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