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汙水浸透臉頰,楊清妮屏住每一縷氣息,身體僵硬如石。
王統領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她的脊背,最終,帶著一絲探究,落在了牆角那堆她剛剛翻動過的破爛稻草上。
看那目光停頓了一瞬,
楊清妮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死死攥著袖中那枚冰冷堅硬的陶片,指甲深陷進掌心,用這微小的刺痛強迫自己維持昏迷的姿態。
稻草堆!他發現了?還是僅僅出於習慣性的審視?
“哼。”一聲粗重的鼻音打破了死寂,王統領似乎沒從稻草堆上看出什麼明顯的異樣,那銳利的視線終於移開,重新落在蜷縮在地的“屍體”上。
“潑醒她!”
冰冷刺骨的水,混雜著地牢特有的腥臊味,猛地兜頭澆下。
楊清妮被激得渾身一顫、無法控製地嗆咳起來,斷臂處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適時地發出一聲微弱痛苦的呻吟。
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渾濁的目光茫然地投向鐵欄外那魁梧的身影,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驚懼。
“老東西,命還挺硬。”王統領冷笑,聲音在狹小的牢房裡回蕩,帶著冰冷金屬般的質感。
他揮揮手,身後一個親兵嘩啦一聲開啟了沉重的鐵鎖,推開鐵欄門。
兩人大步走進牢房,帶著一股濃重的汗味和鐵鏽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水泊中狼狽不堪的老婦。
“說!”王統領的靴子踩在渾濁的積水裡,停在楊清妮眼前不足一步之遙,靴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
“李婉兒那小賤婢跑哪兒去了?她帶走了什麼?”
楊清妮劇烈地喘息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擠出一絲氣若遊絲的聲音:“什…什麼…婉兒…老身…不知…”她艱難地轉動眼珠,目光渙散,彷彿隨時會再次昏厥過去。
“裝!”王統領猛地俯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楊清妮花白的頭發,狠狠將她濕漉漉的頭顱從汙水裡提了起來,迫使她渾濁的眼睛對上自己那雙布滿戾氣的三角眼。
“老虔婆!少跟老子玩這套!趙相爺要的東西,交出來!說出來李婉兒的去向,或許還能讓你死得痛快點!”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斷臂處的傷口被這粗暴的動作再次牽扯,楊清妮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痛暈過去。
但她死死咬住了牙關,沒有痛撥出聲。
“大人…饒命…”楊清妮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汙水淌下,聲音斷斷續續,“老身…一把老骨頭…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那丫頭…趁亂…跑了…”她表現得完全像一個被嚇破膽、隻剩一口氣的垂死老嫗。
“不知道?”王統領獰笑,手上力道加重,幾乎要將她的頭皮扯下來。
“看來不吃點苦頭,你是不會開口了!”他猛地鬆開手,楊清妮的頭重重砸回冰冷的地麵,濺起一片汙水。劇痛讓她蜷縮起身體,劇烈地抽搐。
“按住她!”王統領對身後的親兵下令。
兩個親兵立刻上前,一人粗暴地踩住楊清妮唯一完好的左臂,另一人則直接踏在她受傷的斷臂處!
“啊——!”一聲淒厲得不成人形的慘嚎終於無法抑製地從楊清妮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是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瘋狂彈動掙紮,卻被死死踩住,動彈不得。
汗水、血水和汙水瞬間浸透了全身,視野徹底被黑暗和猩紅占據。
“說!東西在哪?李婉兒去哪了?!”王統領的咆哮在耳邊炸響,如同地獄的催命符。
就在這非人的折磨幾乎要摧毀楊清妮最後一絲意識的瞬間,踩在她斷臂處的那個親兵,腳下似乎為了尋找更穩固的著力點,靴子無意識地碾動了一下,恰好重重踏在了牆角那塊鬆動的石磚邊緣!
“哢嚓!”
一聲比之前撬動時更為清晰的、帶著石塊摩擦的脆響,在楊清妮淒厲的慘嚎背景中,突兀地響起!
王統領的咆哮戛然而止!
地牢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楊清妮痛苦到極致的粗重喘息,還有那石塊摩擦聲的餘韻在回蕩。
王統領和兩個親兵的目光,幾乎同時射向了聲音的來源——牆角那塊微微翹起、明顯與周圍石磚不再齊平的石塊。
那塊石磚的邊緣,清晰地露出了一個黑暗的縫隙!
踩住楊清妮的親兵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腳下,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糟了!暴露了!
極致的恐懼瞬間壓過了身體的劇痛,楊清妮的大腦在千分之一秒內做出了決斷,沒有絲毫猶豫,趁著三個男人注意力被石磚吸引的刹那。
一直被死死踩住的左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將左手從靴底抽出,不顧皮肉被粗糙靴底刮擦的劇痛,五指緊握成拳,指縫間寒光一閃——正是那枚染血的陶片。
用儘殘存的所有力氣、狠將陶片最鋒利的刃口,朝著踩住她斷臂的那個親兵毫無防備的腳踝內側,猛地紮了下去!
“噗嗤!”
鋒銳的陶片深深沒入皮靴與褲腿連線處的柔軟部位。
“嗷——!”那親兵猝不及防,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劇痛讓他條件反射地猛地縮回了踩踏的腳。
機會!
楊清妮的身體在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彈力,如同瀕死的野獸發出最後的一搏。
憑腰腹和完好的左臂力量,不顧一切地翻滾向牆角!目標——那塊鬆動的石磚!
“攔住她!”王統領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他終於反應了過來,臉上橫肉扭曲,眼中殺機暴漲。
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刀光在火把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寒芒,狠狠朝著楊清妮翻滾的身體劈下!
刀鋒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尖嘯!
楊清妮甚至能感覺到冰冷的刀風已經觸及後背的麵板。
生死一瞬!她根本來不及回頭,翻滾中左手已經狠狠抓住了那塊鬆動石磚暴露出的邊緣,用儘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外一拽!
“嘩啦——!”
整塊石磚被她硬生生扯了出來!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一個僅容瘦小身軀勉強鑽過的黑洞赫然出現在牆角!
與此同時,王統領的刀鋒已至!
楊清妮完全是憑著無數次戰場廝殺錘煉出的本能,在千鈞一發之際將身體猛地向黑洞裡一縮!
“鏘!”
冰冷的刀鋒幾乎是貼著她的後背,狠狠劈砍在石磚邊緣,濺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幾縷被削斷的白發飄然落下。
“老賊!哪裡逃!”王統領目眥欲裂,一刀落空,怒吼著伸手就向洞內抓去!
楊清妮半個身子已經鑽進狹窄黑暗的洞口,後背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顯然是被刀鋒擦傷。
她甚至能感覺到王統領鐵鉗般的手指即將抓住她的腳踝!
不能停!絕不能停!
不顧一切地向前猛鑽,狹窄的通道刮擦著身體,斷臂處的傷口在粗糙的石壁上狠狠摩擦,劇痛幾乎讓她昏厥。
咬碎了舌尖,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劇烈的刺痛強行刺激著即將崩潰的神經。
“給我出來!”王統領的手指已經碰到了她破爛的褲腿!
就在這最後的關頭,楊清妮蜷縮在洞內的身體猛地一蹬!左腳用儘全力向後踹出,目標正是王統領抓來的手腕!
“砰!”
這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了王統領的手腕上。雖然力量有限,但在狹窄的空間內,角度刁鑽,足以讓猝不及防的王統領手腕一麻,抓握的動作瞬間一滯!
就是現在!
楊清妮抓住這電光石火間的空隙,身體如同滑溜的泥鰍,猛地向前一竄,整個人徹底沒入了狹窄黑暗的牆洞深處!
“混賬!”王統領暴怒的咆哮和親兵慌亂的叫喊聲被迅速甩在身後,隻剩下碎石滾落的嘩啦聲和急促逼近的腳步聲。
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楊清妮。
狹窄的通道僅容她勉強爬行,冰冷的石壁擠壓著身體,每一次移動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尤其是斷臂處,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剮她的骨頭。
汗水、血水和汙水的混合物糊滿了全身,帶來刺骨的寒意和粘膩的惡心感。
她不敢有絲毫停頓,也顧不上辨彆方向,隻知道用儘全身力氣,用左手和雙腳拚命地向前爬。
身後,王統領氣急敗壞的吼叫和親兵試圖擴大洞口、搬動石塊的嘈雜聲響越來越近,火把的光暈在洞口處晃動,試圖照亮這狹窄的逃生之路。
“追!她跑不遠!前麵是死路!給我拆了這堵牆!”王統領的聲音充滿了暴戾和必殺的決心。
石塊被撬動、撞擊的沉悶聲響不斷傳來,洞口的光線在晃動中似乎擴大了一絲。
追兵正在強行破開通道!
楊清妮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她咬緊牙關,口腔裡滿是鐵鏽般的血腥味,手腳並用地在黑暗中拚命向前挪動。
粗糙的石壁刮破了麵板,留下道道血痕,但她感覺不到這些細微的疼痛,隻有身後越來越近的死亡威脅如同跗骨之蛆。
突然,她伸向前摸索的左手猛地按空!
身體驟然失去支撐,順著一個向下的斜坡不受控製地滑了下去!
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麼,左手在光滑潮濕的石壁上徒勞地劃過,根本無法著力。
整個人如同墜落的麻袋,在狹窄陡峭的通道裡翻滾、碰撞,斷臂在石壁上一次次撞擊,每一次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讓她陣陣發黑。
不知翻滾了多久,就在楊清妮感覺自己快要散架、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之際,“噗通”一聲悶響,伴隨著冰冷刺骨的激流瞬間將她淹沒!
水!大量的水!
她掉進了一條地下暗河裡!
冰冷的河水帶著巨大的衝力,瞬間灌入口鼻,嗆得她幾乎窒息。
求生的本能讓她在激流中拚命掙紮,僅存的左手瘋狂地向上劃動,雙腿用力蹬水,試圖浮出水麵。
“嘩啦!”
她的頭終於衝破水麵,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帶著濃重土腥味的空氣。
冰冷的河水衝刷著傷口,帶來刀割般的劇痛,卻也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奮力穩住身體,在湍急的暗河中隨波逐流。
身後,王統領的怒吼和砸牆的聲音已經被水聲徹底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暫時…安全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楊清妮猛地抬頭,渾濁的目光在絕對的黑暗中徒勞地掃視。
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條暗河通向哪裡?王統領的人會不會在前麵堵截?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輪廓出現在黑暗中,似乎是一個更大的空間。隱約間,似乎有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鐵鏈拖動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