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比漠西要溫和些,卻也透著刺骨的濕冷。
鉛灰色的雲團壓得極低,將天壇的琉璃瓦都浸得發暗。
趙珩裹著一件玄狐裘——那是他用三十匹駿馬從漠北商販手中換來的,毛峰濃密得能攥出油來,卻依舊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他站在京郊那座荒廢的山神廟裡,靴底碾過地上的枯苔,目光死死鎖著眼前的青媚。
這隻活了近百年的狐妖依舊美得驚心動魄,一身猩紅羅裙似燃血,裙擺繡著暗金色的狐尾紋,走動時裙擺掃過地麵,竟連塵土都似被染上幾分妖異的豔色。
隻是她眼角的媚意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勾魂攝魄,而是淬了冰的陰狠,像極了漠西戈壁上能刺穿鐵甲的風沙。
“青媚長老,禮部那邊的人,可都打點好了?”
趙珩的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栗.
不是害怕,是即將摸到權力巔峰的亢奮。
他是安王趙策的庶子,當年父親舉兵謀反,宮城火光衝天時,他正被嫡母藏在柴房的地窖裡,透過木板縫隙,親眼看見父親的頭顱被青城司挑在長杆上示眾。
那畫麵像烙鐵,在他心口燙了十五年,如今終於到了要複仇的時刻了。
青媚掩唇輕笑,指尖劃過供桌邊緣積灰的木雕,聲音柔得像化在溫水裡的蜜。
“世子放心,禮部侍郎張敬之的小公子,此刻正在我那彆院的暖閣裡賞雪呢。”
“他最寶貝這個獨苗,彆說讓他在祭天大典上‘誤讀’祭文,就是讓他當眾認您做義父,他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她頓了頓,從袖中摸出一枚鎏金香囊,輕輕晃了晃。
“還有守西城門的百戶,昨夜已被這‘醉魂香’迷倒,替換成了您的人。”
“今晚三更,您在京郊訓練的那一萬私兵,就能順著西城門的水道悄無聲息進城,藏進天壇附近的民宅裡。”
趙珩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抬手撫了撫腰間的玉佩——那是父親安王的遺物,玉質早已被人血浸得發暗。
“好!隻要拿到先帝留下的兵符,京畿大營的五萬人馬就儘在我掌握。”
“到時候,先斬了那個黃口小兒皇帝,再把那些當年彈劾父親的老東西一個個扒皮抽筋!”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整個京城,整個大雍,都得姓趙!”
青媚走到趙珩身邊,冰涼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臉頰,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
“世子可彆忘了我們的約定,等您登基稱帝,就得下旨廢除‘禁妖令’。”
“允許我們妖族在中原自由行走,在鐘南山劃一塊封地給我們狐族。”
“還有,楊清妮那個老虔婆的項上人頭,必須給我留著。”
“自然不會忘。”
趙珩反手握住青媚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了蹙眉。
“隻要能報仇,這點小事算什麼。不過青媚長老,你對楊清妮的恨意,似乎比我還深?”
青媚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結了冰的湖麵。她猛地抽回手,撩起裙擺,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那裡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像一條醜陋的蜈蚣。
“三十年前,楊清妮率軍掃平我狐族的巢穴,不僅砍斷我一條尾巴,還親手燒死了我的幼崽,這筆賬,我記了三十年。”
她的聲音裡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厲。
“我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守護的大雍易主,看著她的孫子死在我手裡,最後再讓她嘗嘗萬狐噬心的滋味。”
趙珩聞言,嘴角勾起一抹陰笑。
他就喜歡青媚這股狠勁,隻有這樣的盟友,才能幫他達成大業。
他轉頭看向山神廟角落的一堆乾草,那裡躺著五個昏迷的士兵。
都是他派去探查京畿大營佈防的探子,因為不慎被青城司發現,才被青媚用狐香迷倒救回來的。
“對了,楊清妮那個老虔婆,還在漠西的黑風口嗎?”
“她倒是想回京城享清福。”
青媚端起供桌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可陛下倚重她手裡的鎮國令牌,又怕她在京城掣肘朝堂,便借著漠西西突厥作亂的由頭,把她‘請’回了黑風口。
“吳浩然……”趙珩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就是當年那個跟在楊清妮身後,連馬都騎不穩的小崽子?我記得他父親,是先帝的殿前侍衛,安王之亂時死在亂箭之下,倒也算條漢子。
可惜,老子是忠臣,兒子卻是個短命的種。”
“這小子倒是有幾分楊清妮的血性。”
青媚放下茶碗,碗底與供桌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上個月我派去漠西的探子回報,說吳浩然單槍匹馬斬殺了一隻一階狐妖,還繳獲了我們的信物。
不過終究還是太年輕,行事衝動,不堪一擊。”
趙珩冷笑一聲,抬腳踢了踢身邊的乾草,乾草下的士兵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等我拿下京城,就派三萬精兵去漠西,把黑風口踏平。”
“到時候,楊清妮和吳浩然祖孫倆的人頭,一個給你當酒器,一個掛在城門樓上示眾,也算給你我都出了口氣。”
就在這時,山神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士兵的交談聲,由遠及近。
趙珩和青媚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警惕。
趙珩迅速吹滅了供桌上的油燈,青媚則身形一晃,像一道紅影般躲到了供桌後麵。
廟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隻有破洞的窗欞透進幾縷微弱的月光。
“大人,前麵就是山神廟了,我們進去歇歇腳吧。這鬼天氣,凍得人骨頭都快碎了。”
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抱怨。
“也好。”另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讓兄弟們在外圍警戒,你跟我進去。最近京郊不太平,聽說有妖族出沒,凡事小心為上。”
趙珩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當年父親被斬後,就是這個人帶著青城司抄了安王府,把他從地窖裡揪出來,若非他母親用身體擋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