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廊下的青石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老吳匆匆進來,青布長衫的下擺都跑得起了皺。
他在楊清妮麵前躬身站定,聲音帶著幾分急促:“老太君,戶部的蘇尚書來了,就在外廳候著,說今年全國各州府的糧草賬冊要送過來。”
楊清妮捏著奏摺的手指頓了頓,眼底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凝重。
她把奏摺放在石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封麵。
自去年十月北疆之戰結束,新帝就下旨讓戶部牽頭,清點全國糧草儲備。
一來為春耕賑濟做準備、二來要給北疆守軍補過冬的糧草。可這賬冊,足足遲了三個月才送來。
前幾天她還收到趙虎從北疆發來的密信,說鎮北關的糧草隻夠撐到四月,若再不來補給,士兵們就隻能靠野菜充饑了。
“知道了,”
楊清妮站起身,婉兒趕緊上前幫她理了理月白綾羅襖的衣襟。
“讓蘇尚書在正廳稍等,我這就過去。”
她邁步往正廳走,腳步不快,心裡卻在想著。
蘇明遠是李尚書出事之後提拔上來的戶部尚書,據說以前是先皇時期的老吏,做事向來謹慎。
可是這次賬冊距離新帝說的時間遲到這麼久,現在又偏偏選在春日農忙時送來,楊清妮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剛進正廳,就見蘇明遠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紵絲官袍,袍角繡著三品的鷺鷥補子,隻是官袍的領口有些發皺,像是匆匆穿好就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賬冊,用藏青布包著,布角還沾著點泥星子。
見了楊清妮,他臉上立刻堆起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有些刻意。
“老太君近日身子可安好?下官今日來,是把全國各州府的糧草清冊送過來,還請您過目把關。”
楊清妮走到上首的椅子坐下,指了指旁邊的矮桌。
“蘇尚書坐吧,把賬冊放這兒。”
她的目光落在蘇明遠身上、看見他坐下時,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官袍袖口,指尖泛白,顯然是有些緊張。
蘇明遠把賬冊放到矮桌上,布包解開時,楊清妮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
她伸手去拿最上麵的一本,指尖剛碰到紙頁,手就停頓了一下、這紙角潮乎乎的。
像是被人用水浸過又曬乾,摸起來發黏,還帶著點灰黑色的黴斑。
她翻開第一頁,是京城府的糧草賬冊,字跡工整,用的是戶部特製的硃砂筆。
每一筆糧草的出入都記錄的清清楚楚,末尾還蓋著戶部的朱紅大印,看著的確沒什麼問題。
可翻到北疆各州的賬冊時,楊清妮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幾頁的字跡突然變得潦草,像是換了個人寫的,有的地方墨汁暈開,把數字都糊住了,還有幾處用濃墨點蓋住,像是刻意要遮住什麼。
她指著雲州那一頁,聲音卻異常的平靜卻帶著威壓。
“蘇尚書,雲州去年秋收時,我派去的探子回報,說是收成比往年多了兩成,可這賬冊上得數字不對啊,這繳上來的糧草怎麼反而比去年少了三成?”
蘇明遠臉上的笑僵了僵,他趕緊站起身,躬身道。
“老太君有所不知,雲州去年冬天下了場大暴雪,在臘月二十三那夜,雪下了足足三尺厚,把糧倉都壓塌了,不少糧草被埋在雪地裡,發黴爛掉了。“
”下官已經讓雲州知府儘快補繳,隻是路途遙遠,還沒送到京城。”
他說這話時,眼神不自覺地往門口處瞟了一眼,右手悄悄摸了摸腰間的玉帶,顯然是在掩飾心虛。
楊清妮沒說話,又往後翻,翻到江南各州的賬冊時,她的目光更冷了。
江南是大梁的魚米之鄉,往年繳上來的糧草占全國三成還多不少。
可今年賬冊上,蘇州、杭州、揚州這幾個大州的數額加起來,還不到去年的一半。
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蘇明遠。
“蘇州、杭州今年春汛,我聽漕運的官員說,得益去年堤壩加固得好,沒淹到一畝田,怎麼會突然糧食減產?”
聽到這蘇明遠的額角立刻冒了汗,他從袖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也有些發顫。
“這……
這江南今年開春鬨了蟲災,稻苗剛長出來,就被蟲子啃了根,不少農戶都補種了晚稻,所以收成少了些。“
”下官已經讓人去查蟲災的具體情況,定會讓地方官給個說法。”
他說著話卻將手裡的手帕擰成了團,話也越說越沒底氣
他剛說完蟲災,看到茶杯就想起楊清妮的侄女嫁到了蘇州。這茶杯裡的茶是今年的新茶,想來是知道了蘇州沒鬨蟲災的事。
楊清妮合上冊子,把賬冊推到蘇明遠麵前,聲音沉了下來。“蘇尚書,糧草是國之本、北疆的守軍還等著糧草,江南的百姓要靠糧草度日,若是賬冊有假,延誤了春耕賑濟,耽誤了北疆防務,這個後果,你擔得起嗎?”
蘇明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
“撲通”
一聲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
“老太君放心,下官絕不敢造假!隻是近日戶部事務繁忙,賬冊整理得急了些,難免有疏漏。“
”下官這就回去重新核對,明日一早就把更正後的賬冊送過來!”
他說著匆匆磕了個頭,起身就往門外走,腳步踉蹌,差點撞到門框上。
管家老吳剛要提醒他掉了東西,蘇明遠已經快步跑出了正廳,連掉在地上的一把摺扇都沒發現。
楊清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彎腰撿起那把摺扇。
扇麵是上好的灑金宣紙,畫著一幅
“春江垂釣圖”,圖裡的老翁坐在河邊的石頭上。
手裡握著魚竿,河麵上飄著幾葉小舟,畫風細膩,隻是筆觸有些慌亂。
她指尖拂過扇麵,翻到扇柄處,就見上麵用小楷寫著落款
——“安王贈”。
楊清妮的瞳孔猛地一縮,手指瞬間攥緊了扇柄,扇骨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