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一股濃重的騷臭味彌漫開來——他竟當場失禁了。這昔日權傾朝野的丞相,此刻徹底崩潰,像被抽掉了脊梁的癩皮狗,癱在自己的汙穢裡,隻剩下粗重絕望的喘息。
「肅靜!」都察院左都禦史的怒喝壓下了堂下的騷動。刑部尚書將手中的絹布重重拍在案上,目光如電,掃過堂下所有麵無人色的官員,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如墜冰窟,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
「密信在此,白紙黑字!『蝰蛇』勾結北蠻,意圖劫囚,罪在不赦!此案尚未終了,本官奉旨,即刻起,凡與趙逆過往甚密者,一律收押待查!膽敢通風報信、串供者,同罪論處!」這道命令如同催命符,大堂內外的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
衙役們警惕地按住了腰間的佩刀,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旁聽席上剩餘的趙黨官員,個個麵無人色,汗如雨下,身體僵直,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個細微的動作引來鎖鏈加身。
楊清妮拄著龍頭柺杖,靜靜立在證人席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堂上的震怒,堂下的醜態,衙役的警惕,官員的恐懼,還有趙無極那灘刺目的汙穢……她蒼老的麵容上沒有任何波瀾,隻有那雙曆經滄桑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如同雪原上蟄伏的蒼狼,在審視著獵物最後的掙紮。
她的目光沒有在崩潰的趙無極身上停留,反而更多地掃過旁聽席上那些強作鎮定、卻掩飾不住驚惶的麵孔,以及堂外陰影中那些沉默侍立的宮衛身影。
刑部尚書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轉向楊清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凝重:「老太君,今日若非您步步緊逼,人證物證環環相扣,此獠之罪,恐難昭彰於天下。
「趙無極通敵叛國,構陷忠良,罪證確鑿,三司會審,鐵案如山!其黨羽張崇、李維,亦有重大嫌疑,即刻收押。」
「待本官與兩位大人稍作整理,便將此案詳情與所有罪證,連同這封『蝰蛇』密信,一並呈報聖裁!鎮國公府之冤屈,必將徹底洗刷,吳老國公在天之靈,亦可告慰!」
楊清妮微微頷首,姿態依舊沉穩:「尚書大人明察秋毫,為國除奸,老身代我吳家滿門,謝過大人主持公道。」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趙無極和被衙役拖走的張崇、李維,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然,樹大根深,盤根錯節。趙黨禍國,絕非僅此三人。今日堂上,尚有『蝰蛇』藏匿,堂下餘孽,更不知凡幾!懇請三位大人,除惡務儘,務必將這毒瘤連根拔起!」
「否則,今日之趙無極雖倒,明日之『蝰蛇』猶在,我大梁社稷,永無寧日!老身雖一介老婦,亦知覆巢之下無完卵。為吳家,更為大梁千秋基業,此患不除,寢食難安!」
她的話語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堂上三位主審官的心上,也敲在那些僥幸未被當場拿下的官員心頭,讓他們本就慘白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刑部尚書與左右兩位大人交換了一個極其凝重的眼神。老太君的話,點破了他們心中最大的隱憂。趙無極倒了,但這張網,真的能徹底撕破嗎?「蝰蛇」是誰?還有多少暗樁?「
老太君所言極是。」刑部尚書沉聲應道,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肅殺,「三司定當徹查到底,絕不姑息!此案牽涉之廣,恐將震動朝野。京城,怕是要起一場大風了。」
他的目光掃過堂下,帶著審視與警告。楊清妮不再多言,隻是再次頷首。衙役開始清理堂上的狼藉,拖走失禁的趙無極。
三司主官低聲商議著後續事宜。旁聽席上,倖存的官員們如蒙大赦,卻又心驚膽戰,在衙役的注視下,低著頭,腳步虛浮地魚貫而出,隻想儘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楊清妮在宮衛的隨侍下,最後看了一眼這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大堂,目光在那捲被刑部尚書小心收起、寫著「蝰蛇」代號的絹布上停留了一瞬。
那兩個字,像毒蛇冰冷的信子,無聲地纏繞在剛剛掀起的勝利之上。她緩緩轉身,拄著龍頭柺杖,一步步走出刑部大堂。
外麵天色有些陰沉,風吹起她素色誥命服的衣角。她沒有回頭,蒼老的背影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挺直,一步步,穩穩地邁向宮門的方向。
那絹布上蜿蜒的代號,如同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了剛剛塵埃落定的刑部大堂之上。
宮門那兩扇沉重的朱紅大門,在她眼前緊緊閉合,隔絕了內廷的森嚴氣象。楊清妮拄著龍頭柺杖,立在漢白玉鋪就的寬闊禦道旁。
身後,是剛剛經曆了一場風暴的刑部大堂;身前,是決定最終命運的金鑾殿。風拂過空曠的廣場,帶著初冬的凜冽寒意,吹動她素色誥命服的下擺,也吹不散她眉宇間凝結的沉重。
陸續有官員從刑部方向走來,走向宮門。他們腳步匆匆,經過楊清妮身邊時,無不屏息凝神,目光低垂,甚至刻意繞開幾步,彷彿她周身彌漫著無形的煞氣。那些眼神裡,有殘留的驚懼,有深藏的怨毒,也有小心翼翼的窺探。
楊清妮對此視若無睹,她的目光穿透那巍峨的宮牆,落在未知的深處。趙無極垮了,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癩皮狗癱在自己的汙穢裡,可「蝰蛇」呢?那封絹布上冰冷的代號,如同一條毒蛇,在勝利的曙光初露時,便吐出了陰冷的信子。
趙黨盤踞朝堂多年,枝蔓交錯,今日倒下的,不過是幾根最粗壯的枝乾。那些深深埋藏在地下的根須,那些隱在暗處、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毒牙,纔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老太君。」一聲沉穩的呼喚自身後傳來。楊清妮緩緩轉身,隻見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禦史三位身著緋袍的重臣,正聯袂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