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指間撚著那片冰涼的金絲楠木屑,邊緣銳利,不小心碰到指腹、割得指腹生疼。
窗外夜色濃鬱、丞相府的燈火卻亮得反常,“周延,”她聲音低沉,“密道的事,暫緩。”
周延一怔、隨即垂首領命。
老太君的目光轉向靜立一旁的李婉兒,“婉兒,有件事需你即刻去辦。”
李婉兒上前一步,“老太君請說。”
“你兄長生前在陸家藥園做過管事,你想辦法,將陸家藥園的佈局圖弄來,要快,要隱秘。”李婉兒沒有多問一句,“奴婢明白。”
不過兩日,一份繪在尋常棉布上的地圖便悄無聲息地送到了楊清妮案頭。布帛粗糙,墨跡卻工整詳儘,藥田、水渠、倉廩、乃至幾處不起眼的角門,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李婉兒立在下方,眼下一片烏青,唇色有些發白,顯然這幾日費了一番周折。
楊清妮展開地圖、靜靜的看著一點點掃過那些縱橫線條。她的指尖最終停在一片標注著“金雀花田”的區域,指尖細細摩挲。
那裡線條似乎格外密集,墨汁暈染的比較大、繪圖之人下筆時猶豫不決。
“這裡,”楊清妮的指尖重重一點,“可有不同?”
李婉兒蹙眉回想:“兄長提過,這片花田土質很奇特,藥株長勢雖旺,但陸家卻從不收取入藥,反而派專人看守,等閒之人不得靠近。”
楊青妮眼中一抹幽光掠過、事出反常必有妖,“備車,去陸家藥園外圍看看。”她起身,走時袍角帶風。
馬車並未直接駛近藥園,而是在隔了一條街的茶肆旁停下。
楊清妮戴著帷帽、由李婉兒攙扶,看似隨意地挑選著路邊攤販的藥材,眼角餘光卻將藥園高聳的圍牆和陸家緊閉的大門儘收眼底。
守衛比平日多了不少、巡弋的頻率也透露著不尋常。
一陣風吹過、地上揚起些許塵土、也送來極其淡薄、卻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氣味——一種混合著血腥和檀香混合的氣味、清香而詭異。
楊清妮的脊背倏地繃直、那氣味是北蠻王庭、狼首親衛身上特有的味道,她猛地攥緊了李婉兒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走!”
返回府邸、楊清妮即刻屏退左右,隻留李婉兒在書房。
她將那塊布帛地圖攤在桌上,手指死死按在那片金雀花田上。
“問題就在這裡。”她語氣篤定,帶著老將判定敵蹤的敏銳,“那氣味、絕非我大梁所有,北蠻王庭、狼首圖騰是以特殊香料和獸血供奉,經年不散……若埋於地下……”她忽地頓住,一個駭人的猜想驟然成型。李婉兒臉色霎時蒼白,呼吸都小心翼翼。
“趙無極喜好沉水香,北蠻崇拜狼首圖騰……這兩樣東西,本不該有任何交集。”楊清妮眸色沉如寒潭,“若它們同時出現……”她沒有說下去,但李婉兒已聽懂那未儘的殺機。
是夜月隱星稀、一道瘦削敏捷的黑影如夜梟般掠出鎮國公府的高牆,幾個起落便融入濃重夜色,直撲陸家藥園方向。
楊清妮換上了一套粗布衣裳、臉上做了些偽裝,背上是一隻半舊的藥簍、儼然一個趁夜偷挖些好藥材貼補家用的窮苦老人。
憑借地圖指引、她避開幾撥巡邏守衛,悄無聲息地潛入藥園深處。
越是接近那片金雀花田、空氣中那股怪異的混合氣味便越是清晰——沉水香的清苦壓抑之下,一股躁動的血腥與腥膻野蠻地翻湧上來,令人作嘔。
花田中央的泥土有明顯的翻新痕跡、楊清妮棄了藥簍,徒手向下挖去、泥土潮濕冰冷,不過下挖尺餘,指尖便觸到一件硬物。
撥開浮土、一件黝黑的物體暴露在冷幽的月光下——那是一隻猙獰的狼頭、獠牙外翻、眼窩空洞、正是北蠻部落象征至高軍權的狼首圖騰!
圖騰下方壓著幾縷早已發黑、黏連在一起的毛發,那令人作嘔的腥氣正是由此散發。
此時、藥園深處一間看似堆放雜物的矮房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哢噠”一聲,像是機械轉動的聲音。
楊清妮瞬息間將圖騰重新掩埋、抹去人為痕跡,身形一縮,隱入旁邊茂密的藥草叢中,屏住呼吸。
矮牆麵竟無聲滑開一道暗門,兩條人影前一後走出,低聲交談。
走在前麵的、正是當朝丞相趙無極!跟在側後方的微胖男子,當代陸家家主。
兩人並未察覺草葉間的窺視,一路低聲說著話,隨後又轉身折返回暗門、就在暗門即將閉合的刹那,楊清妮猶如一道輕煙,飄過而入!
門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的儘頭是一間密室、密室壁上嵌著幾顆夜明珠,發出幽冷的光,勉強照亮室內。
趙無極與陸家主背對著入口,並未察覺身後多了一人。
“此事必須儘快,遲則生變。”趙無極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鎮國公府那個老東西,鼻子比狗還靈得很。”
陸家主聲音諂媚,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丞相放心,這邊絕對萬無一失。隻是……陛下那邊若是深究起來……”
趙無極冷笑一聲:“一個病入膏肓的傀儡、何懼?隻要……”他的話突兀頓住。陸家主正抬手擦汗,袖口一翻,一截泛黃的紙張滑落半邊,飄飄蕩蕩落在地上。那紙頁邊緣沾染著暗紅色的陳舊血漬,而紙張泛黃最深處,赫然蓋著一方朱印!即便光線昏暗,楊清妮也一眼認出——那是三十年前,尚未登基的太子、也就是當朝先帝處理機密事務時所用的私印!
空氣突然凝固、趙無極和陸家主幾乎同時發現了無聲無息立在陰影中的楊清妮!
陸家主驚得猛然後退、撞翻了身後的矮凳、臉色死白,趙無極眼中殺機暴漲、反應快得駭人,反手“錚”地抽出腰間軟劍,劍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楊清妮咽喉!
這一劍直刺喉嚨、手段狠辣絕倫、毫無留活口之意。
勁風撲麵而來、楊清妮雖年邁,但征戰一生戰鬥技能刻入骨子的本能反應仍在。
劍刺到喉嚨時、她上半身後仰,險之又險地避過鋒利劍尖、同時足下發力一旋,身形如遊魚般滑向右側。
趙無極一招落空,劍勢不收,順勢橫削。楊清妮再度疾退,劍鋒擦著她胸前衣襟掠過,並未傷及皮肉,卻“嗤”地一聲輕響,挑落了趙無極懸在腰間的那枚沉水香囊。
絲線崩斷,香囊滾落在地。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沉水香氣瞬間在狹小密室炸開,與那狼首圖騰的腥膻、密信上陳舊的血腥氣瘋狂混合,纏繞,彌漫,構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氛圍。
楊清妮穩住身形、蒼老的眼眸銳利如鷹、直視著臉上驚恐交加的趙無極,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死寂的密室中:“丞相好快的劍、隻是這沉水香,壓不住北蠻的膻臭和先帝爺舊印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