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一抖韁繩,戰馬嘶鳴著衝向鎮國公府。府邸方向火光衝天,將半個夜空映成不祥的橘紅色。吳浩然緊隨其後,手中長槍握得死緊。
距離府門尚有百步,李婉兒已帶著一隊親兵迎上來。她發髻散亂,臉上還帶著煙灰。“太君!”她聲音發顫,“丞相府的人半個時辰前突然圍了府邸,說是奉旨搜查通敵證據!”
楊清妮勒住馬,目光掃過滿地狼藉。丞相府的兵士舉著火把站在大門兩側,為首都尉見到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趙無極人呢?”楊清妮聲音平靜。
都尉假意行禮:“丞相大人公務繁忙,特命下官前來取證。太君還是先想想怎麼解釋藏書閣裡那些往來書信吧。”
吳浩然怒喝:“放肆!鎮國公府也是你們能搜的?”
“世子息怒。”都尉皮笑肉不笑,“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楊清妮抬手止住孫兒,翻身下馬。她走過碎裂的石板,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丞相府的兵士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
李婉兒快步跟上,低聲稟報:“他們翻遍了藏書閣,連老國公的戰甲都未放過。”
楊清妮腳步微頓。父親那副玄鐵戰甲,自他戰死後就一直供在祠堂深處。
她繼續向前,腰間玉玨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溫潤觸感透過衣料傳來,讓她翻湧的心緒漸漸平定。
都尉擋在門前:“老太君留步,裡麵還在清查。”
楊清妮徑直往前走、看都懶得看一眼,都尉伸手想攔、被一記眼刀釘在原地。
“滾。”她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府內更是一片混亂、倒地的書架,卷軸滿地散落,連祖先牌位都被挪了位置。幾個丞相府兵士正在翻書房,見她進來動作都僵住了。
楊清妮走到主位坐下,吳浩然立即持槍立在她身側。
“搜出什麼了?”她問。
都尉跟進來,示意手下捧來一個木匣:“這是在老國公戰甲內襯中找到的。”
匣中是一封泛黃的信,落款蓋著北蠻王印。
吳浩然臉色驟變:“栽贓!這絕對是栽贓!”
都尉冷笑:“是不是栽贓,自有大理寺評判、老太君,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吧。”
門外傳來兵甲碰撞聲,更多丞相府兵士圍住了大廳。
楊清妮拿起那封信,對著火光仔細檢視。紙張確是北蠻王室專用,墨跡也有些年頭了。“祖母,這不可能……”吳浩然急道。
楊清妮抬手示意他安靜。她指尖摩挲著信紙邊緣,突然停頓了一下。
“趙無極沒告訴你們嗎!”她緩緩開口,“北蠻王二十年前右手重傷,至今握筆都會發抖嗎?”
都尉一愣。
楊清妮將信紙展平:“這字跡工整有力,每個轉折都帶著武人的剛硬、寫這封信的人,分明是個慣用右手的練家子。”
她抬起眼:“需要我當場演示北蠻王真正的筆跡嗎?當年他給我的降書中,每個字都是歪斜的。”
都尉額頭滲出冷汗:“這……這隻是初步證據……”
“那就繼續搜。”楊清妮將信紙扔回匣中,“把鎮國公府翻個底朝天,看看還能找出多少‘鐵證’。”
她語氣太過平靜,反而讓丞相府的人不敢妄動。
僵持中,門外突然傳來通報聲:“聖旨到!”
一個太監捧著聖旨快步走進來,看到廳內情形嚇了一跳。
“聖上有旨,宣鎮國公太君即刻入宮覲見!”
都尉急忙上前:“公公,我們正在……”
太監尖聲打斷:“丞相已經在禦書房了!你們還不快退下!”
丞相府兵士麵麵相覷,都尉咬牙揮手,眾人悻悻退到院外。
楊清妮起身接旨,目光掃過滿地狼藉。
吳浩然低聲道:“祖母,這分明是趙無極的圈套。”
“我知道。”楊清妮整理衣袖,“婉兒、帶人清點損失、浩然,你去查查他們動了哪些地方。”
李婉兒急忙應下:“祠堂和藏書閣受損最重,但奇怪的是,他們連廚房地窖都翻過了。”
楊清妮目光微凝:“老國公的戰甲,他們是怎麼處理的?”
“兩個士兵抬出來的,裡外仔細摸了一遍,連甲片縫隙都沒放過。”李婉兒回憶道,“後來都尉親自檢查了內襯,就從裡麵抽出了那封信。”
吳浩然皺眉:“戰甲供奉多年,從未見祖父穿過。”
楊清妮不語、她記得父親臨終前說過,戰甲裡藏著他最重要的東西。
太監催促道:“老太君,陛下還等著呢。”
楊清妮點頭,臨走前對吳浩然吩咐:“去把戰甲請回祠堂,仔細供奉。”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皇帝坐在案後,趙無極立在左側,幾個重臣分坐兩側。
楊清妮行禮時,明顯感覺到禦書房內氣氛凝重。
“老太君請起。”皇帝聲音疲憊,“丞相說在鎮國公府搜到了通敵書信,可有此事?”
趙無極搶先道:“陛下、證據確鑿、北蠻王親筆信函,就藏在吳老將軍戰甲之中。”
楊清妮抬頭:“陛下可曾驗看那封信?”
“朕看過了。”皇帝揉著眉心,“筆跡確實像北蠻王的。”
“像不代表是。”楊清妮平靜道,“北蠻王右手有舊傷,寫字時總會往左傾斜。那封信筆力均勻,顯然是他人仿冒。”
一個老臣點頭:“老臣也記得,北蠻王的字跡確實有些特彆。”
趙無極冷笑:“老太君倒是清楚北蠻王的筆跡。”
“當然清楚。”楊清妮直視他,“二十年前北境之戰,北蠻王遞降書時,丞相不也在場嗎?當時你還稱讚那字跡‘彆具一格’。”
趙無極臉色微變。
皇帝擺手:“筆跡可以模仿,但信上的北蠻王印總做不得假。”
“陛下聖明。”趙無極立即道,“王印乃一國重器,豈是常人能仿?”
楊清妮突然問:“丞相可還記得,北蠻王印在什麼情況下會缺一角?”
趙無極怔愣片刻。
“看來丞相忘了。”楊清妮轉向皇帝,“十年前北蠻內亂,三王子盜印謀反,事敗後王印被摔缺一角。此後所有正式文書,印鑒右下都有細微缺損。”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去年北蠻進貢的禮單,請陛下比對。”
太監接過文書呈上。皇帝仔細比對後,臉色沉了下來。
“老太君帶來的印鑒確實有缺角。”他看向趙無極,“丞相呈上的那封,印鑒卻是完整的。”
趙無極急忙跪地:“陛下明鑒!或許是北蠻王用了舊印……”
“北蠻王印隻有一枚。”楊清妮打斷他,“丞相連這都不知道嗎?”
書房內一片死寂。幾個大臣交換著眼神,都不敢出聲。
皇帝長長歎了口氣:“丞相,你太讓朕失望了。”
趙無極伏地不語。
“此事到此為止。”皇帝疲憊地揮手,“都退下吧。”
走出禦書房時,趙無極與楊清妮擦肩而過。
“老太君好手段。”他低聲道。
楊清妮目不斜視:“不及丞相栽贓手段彆具一格。”
宮門外、吳浩然早已帶人等候、見楊清妮出來,急忙迎上。
“祖母,戰甲請回祠堂了。”他低聲道,“我們在護心鏡後麵發現了這個。”
他悄悄遞來一塊薄絹。絹布上是用血畫出的地圖,標注著幾個奇怪符號。
楊清妮將薄絹收進袖中:“回府再說。”
回到鎮國公府時,李婉兒已經帶人收拾得差不多了。
“損失不大,就是翻得亂。”她稟報道,“但有一件事奇怪——他們好像不是在找東西,而是在找地方。”
楊清妮看向她:“什麼意思?”
“藏書閣裡,他們挪開了所有書架,敲遍了每麵牆。祠堂裡也是,連地磚都一塊塊敲過。”李婉兒皺眉,“像是在找密室或者通道。”
吳浩然恍然大悟:“所以他們才連廚房地窖都不放過?”
楊清妮想起那塊薄絹上的地圖。父親臨終前說過,戰甲裡藏著吳家最大的秘密。
她獨自走進祠堂,對著父親牌位跪下。
“父親,”她輕聲道,“您要我守護的,究竟是什麼?”
牌位靜立不語。供桌上的戰甲在燭光下泛著幽光。
楊清妮起身走近,手指撫過冰涼的甲片。護心鏡已經重新裝好,嚴絲合縫。
她想起趙無極今日的急切,想起那些兵士翻找時的執著。
這不是結束、趙無極既然敢明目張膽搜查鎮國公府,就說明他離想要的東西已經很近。
而她必須在他得手之前,解開父親留下的秘密。
燭火跳動了一下。楊清妮回頭,看到吳浩然站在門口。
“祖母,”少年握緊長槍,“他們還會再來嗎?”
楊清妮看向門外沉沉的夜色。
“會、所以我們要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