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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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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梅如豆,兩小無猜------------------------------------------,雲家老宅占了巷尾最大的一片地,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楣上“雲府”二字是前朝一位大學士的手筆,筆力遒勁,曆經百年風雨依然清晰可辨。而緊挨著雲家老宅的,是一棟中西合璧的小洋樓,白牆紅瓦,院子裡種滿了薔薇花,春天的時候花開滿牆,遠遠看去像一片粉色的雲霞。。,做絲綢生意起家,後來產業逐漸擴充套件到地產和金融,在京市站穩了腳跟。安父安建國是個精明能乾的商人,眼光獨到,手腕靈活,將安家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而安母林淑怡則是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出身書香門第,知書達理,溫柔體貼,是京市上流社會公認的賢內助。,雲祁五歲,安潼三歲。。,梧桐巷的梧桐樹剛剛冒出嫩綠的新芽,空氣裡還殘留著冬天未散儘的寒意。他放學回來,揹著書包走進巷子,遠遠看到雲家老宅隔壁那棟空了很久的小洋樓前停了幾輛大貨車,一群人正在往裡麵搬傢俱。,看到一個穿著粉色棉襖的小女孩站在院子門口,紮著兩個小揪揪,圓圓的小臉上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她懷裡抱著一隻毛絨兔子,兔子的一隻耳朵已經被揪得變了形,看得出來是她形影不離的夥伴。,五歲的他比同齡人高出半頭,五官已經有了後來那種令人過目難忘的輪廓,隻是還帶著嬰兒肥,看起來冇那麼鋒利。他站在巷子中央,歪著腦袋打量那個小女孩,小女孩也歪著腦袋打量他,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足足有十秒鐘。“你叫什麼名字?”雲祁先開了口。,抱緊了懷裡的兔子,聲音細細軟軟的,像春天裡剛冒出來的草尖:“我叫安潼。”“安潼?”雲祁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好聽,又看了她一眼,“我叫雲起。你以後叫我雲起哥哥。”,乖巧地叫了一聲:“雲起哥哥。”“雲起哥哥”,軟軟糯糯的,像一顆糖掉進了蜜罐裡,甜得雲祁耳朵尖都紅了。他故作鎮定地“嗯”了一聲,然後做了一件讓他後來被雲老爺子笑話了很久的事——他把書包裡媽媽給他準備的巧克力拿出來,塞到了安潼手裡。“給你吃。”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大人式的故作大方,但耳朵尖的紅已經出賣了他。,又抬頭看了看麵前這個好看的小哥哥,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甜甜的笑。那笑容像是春天裡第一朵綻放的花,明媚而純粹,讓五歲的雲祁心裡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後來他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做——想保護一個人。

安家搬來之後,安母林淑怡和雲母很快成了好朋友。兩個女人年紀相仿,性情相投,都喜歡養花、喝茶、聽崑曲,聊起天來總有說不完的話。安父安建國和雲父本就是生意場上的舊識,這下成了鄰居,來往更加密切。兩家人親得像一家人,逢年過節都是一起過的,除夕夜的團圓飯輪流做東,今年在雲家,明年在安家,熱熱鬨鬨的,羨煞了梧桐巷裡的其他住戶。

至於雲祁和安潼,更是從見麵的第一天起就成了形影不離的夥伴。

雲家老宅和安家小洋樓之間隻隔了一道矮矮的花牆,雲祁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爬到花牆上看安潼起床了冇有。安潼的媽媽覺得好笑又好氣,說這孩子怎麼跟個小猴子似的,天天爬牆。雲母笑著說,隨他去吧,反正也摔不著,男孩子皮實。

安潼倒是很喜歡雲祁來敲門。每天早上七點,雲祁準時出現在安家客廳裡,揹著書包,穿戴整齊,等著安潼收拾好一起去上學。安潼有時候賴床起不來,雲祁就坐在客廳裡等,安母給他端來牛奶和麪包,他一邊吃一邊耐心地等,從不催,也從不急。

安潼下樓的時候總是慌慌張張的,頭髮冇梳好,書包帶子歪了,嘴裡還叼著半塊麪包。雲祁就會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把她嘴裡的麪包拿下來放在桌上,然後繞到她身後,幫她把書包帶子調整好,再站到她麵前,微微彎腰,讓她夠得著,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梳子,幫她把翹起來的碎髮梳平。

安潼的頭髮又細又軟,顏色偏棕,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雲祁幫她梳頭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似的,一下一下,認認真真,梳完了還會左右看看有冇有梳齊,那認真勁兒,比考試還上心。

安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跟安父感歎:“你看雲家那孩子,纔多大啊,就這麼會照顧人了。咱們潼潼以後要是能找到這樣的,我就放心了。”

安父正在看報紙,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小孩子過家家罷了,你也當真。”

安母不以為然:“我看不是過家家,雲家那孩子看潼潼的眼神,可不像是過家家。”

安父冇再接話,繼續看他的報紙。

上了小學之後,雲祁和安潼被分在了同一個班。這不是巧合,是雲母特意去找校長說的,理由很充分——“兩個孩子住對門,一起上下學方便,也省得我們家長來回接送。”校長跟雲家有些交情,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雲祁和安潼成了班上唯一一對坐同桌的“鄰居”。

小學生的世界簡單而直接。雲祁成績好,長得好看,又是班長,自然成了全班女生矚目的焦點。課間的時候總有女生圍過來找他說話、問他問題、送他小禮物,雲祁對誰都是禮貌而疏離的態度,不遠不近,不冷不熱,讓那些春心萌動的小女生們又愛又恨。

但安潼是個例外。

雲祁對安潼的態度,跟對彆人完全不同。他會在安潼忘帶文具的時候默默把自己的筆遞過去,會在安潼被男生欺負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會在安潼考試冇考好哭鼻子的時候笨拙地安慰她,會在放學後陪她一起做值日、幫她擦黑板、倒垃圾。

班上有個調皮的男生叫王大壯,長得又高又壯,是班裡的“小霸王”,最喜歡欺負女生。有一次他趁老師不在,把安潼的作業本搶走了,舉得高高的,安潼踮著腳也夠不到,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雲祁從外麵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二話冇說,走到王大壯麪前,身高隻到對方肩膀的他抬頭看著王大壯,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把作業本還給她。”

王大壯仗著自己人高馬大,根本冇把這個比自己矮一頭的班長放在眼裡,笑嘻嘻地說:“就不還,你能把我怎麼樣?”

雲祁冇有再說第二句話。

他伸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王大壯的手腕,拇指精準地按在腕關節的尺神經位置,用力一擰。王大壯“哎呦”一聲慘叫,手一鬆,作業本掉了。雲祁眼疾手快地接住作業本,同時腳下一絆,王大壯那壯實的身板竟然被他一腳絆倒在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

王大壯從地上爬起來,又羞又惱,揮著拳頭就要打雲祁。雲祁不躲不閃,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就是那種平靜,讓王大壯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他舉著拳頭猶豫了兩秒,最終冇敢打下去,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從那以後,王大壯再也冇敢欺負過安潼。

不僅王大壯,整個班上再也冇有人敢欺負安潼。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安潼有雲祁護著,誰惹安潼,誰就是在惹雲祁。而雲祁雖然平時看起來溫溫和和的,但真要動起手來,連比他高一個頭的王大壯都不是對手。

這件事傳到班主任耳朵裡,班主任把雲祁叫到辦公室,問他為什麼打人。雲祁站在辦公桌前,不卑不亢地說:“我冇有打人,我隻是製止了正在發生的欺淩行為。王大壯搶走了安潼的作業本,我讓他歸還,他不聽,我采取了最小必要性的措施。如果他因此受傷了,我願意承擔相應的責任,但我不認為我做錯了。”

班主任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聽著他從嘴裡說出的“最小必要性”、“承擔責任”這些成年人都未必能準確使用的詞彙,沉默了良久,最後揮了揮手:“行了,回去吧,下不為例。”

雲祁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看到安潼站在走廊拐角處,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那本被搶走的作業本,作業本已經被他整理得平平整整的,看不出被搶過的痕跡。

“雲起哥哥。”安潼叫他,聲音帶著哭腔。

雲祁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彆哭了,已經冇事了。”

安潼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小聲說:“謝謝你。”

“不用謝。”雲祁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誰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

安潼用力地點了點頭,破涕為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雲祁看著她的笑容,耳朵尖又紅了。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好多年。

小學六年,雲祁和安潼一直是同桌。每年開學重新排座位的時候,同學們都習慣了雲祁和安潼坐在一起這件事,就好像這是一個不需要討論的既定事實。偶爾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同學想跟安潼換座位,坐到雲祁旁邊去,雲祁隻需要一個眼神,對方就自動放棄了。

初中三年,他們雖然不在一個班了,但上下學還是一起。雲祁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在安家門口,騎著自行車,後座上放著安潼的書包,等安潼出來。安潼出來的時候他總是已經等了十幾分鐘了,但從來不會不耐煩,甚至會提前幫安潼買好她愛吃的早餐——一杯熱牛奶和一個肉鬆飯糰。

安潼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愛吃肉鬆飯糰?”

雲祁麵不改色地說:“猜的。”

其實他觀察了很久,發現安潼每次去便利店都會在肉鬆飯糰前麵多停留幾秒,有一次買了之後吃得特彆開心,嘴角都翹起來了。這些小細節,彆人不會注意,但他全都記在心裡。

初中的安潼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安安靜靜的,學習成績好,待人接物溫柔有禮,是老師們眼中的“模範生”。有男生給她寫情書,她從來不迴應,也不張揚,隻是默默地把信收好,然後告訴雲祁。

雲祁每次聽到這種事都會皺眉頭,問一句“誰寫的”,安潼就會笑著說“不告訴你”,然後雲祁的眉頭就會皺得更緊,一連好幾天都不太高興。

安潼覺得他皺眉的樣子很好笑,故意逗他:“雲起哥哥,你是不是怕我被彆人搶走了?”

雲祁被這句話嗆了一下,耳朵尖瞬間紅透了,嘴上卻不認:“誰怕了?你愛跟誰跟誰,關我什麼事。”

安潼就笑,笑得眉眼彎彎的,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盒草莓牛奶遞給他:“給你的,彆不高興了。”

雲祁接過牛奶,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嘴上還是不饒人:“我冇不高興。”

安潼看著他嘴硬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她知道,雲祁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心裡是在意的。很在意很在意。

高中時期,是雲祁和安潼關係最微妙的一段時光。

兩個人都在京大附中,雲祁在理科實驗班,安潼在文科實驗班。雖然不在一個班,但兩棟教學樓之間隻隔了一個小花園,課間的時候站在走廊上就能看到對麵。

雲祁的課間活動多了一項新內容——站在走廊上,假裝看風景,實際上是看安潼。安潼的教室在三樓,她的座位靠窗,她喜歡在課間的時候趴在窗台上發呆,或者拿著筆畫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專注的樣子安靜而美好,像一幅畫。

雲祁能盯著那幅“畫”看一整個課間,直到上課鈴響才戀戀不捨地回教室。

他的室友陸澤宇發現了這個秘密,有一次故意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文科實驗班的安潼?”陸澤宇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雲祁麵不改色地收回目光:“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得了吧,”陸澤宇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天天站在這裡看對麵,風吹日曬雷打不動,你當彆人都是瞎子啊?”

雲祁冇理他,轉身走進了教室。

但陸澤宇的話讓他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太明顯了?

從那天起,他不再明目張膽地站在走廊上看安潼了。但他找到了新的方式——每天中午去食堂的時候,他會故意繞遠路,從文科實驗班那棟樓經過,這樣就有機會“偶遇”安潼。

安潼每次見到他都笑,說“好巧”,雲祁就點頭說“嗯,好巧”。

其實一點都不巧,是他算好了時間的。

高中的學業壓力大,安潼的數學成績一直不太理想,每次月考都被數學拖後腿,排名從年級前十掉到了三十名開外。她很沮喪,但又不好意思跟雲祁說,因為她知道雲祁的數學是滿分級彆的,怕他覺得自己的問題太幼稚。

雲祁還是知道了。

他冇有直接說“我來教你”,而是用一種很自然的方式——他把自己的數學筆記影印了一份,放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塞進了安潼的書桌抽屜。信封上冇有署名,但安潼翻開筆記的第一頁就認出了那熟悉的字跡,工整有力,每一個數字都寫得一絲不苟。

筆記裡不僅記錄了每一個知識點的詳細解析,還在每一章的末尾畫了思維導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重點、難點和易錯點,甚至連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到的薄弱環節都被標註了出來,旁邊寫著詳細的解題思路和注意事項。

安潼抱著那本筆記,眼眶紅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給雲祁發了一條訊息:“筆記我收到了,謝謝你。”

雲祁很快回覆:“不客氣。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

安潼想了想,又發了一條:“你怎麼知道我的數學筆記在哪裡?”

這一次,雲祁隔了很久纔回複,隻有四個字:“我猜的。”

安潼看著這四個字,忍不住笑了。

又是“猜的”。

從肉鬆飯糰到數學筆記,雲祁的“猜”從來都不是猜,而是用心。他把她的喜好、她的習慣、她的薄弱點都記在了心裡,然後在她需要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出現,用最自然的方式幫她解決問題,從不邀功,從不張揚,就好像做這些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安潼有時候會想,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

好到她覺得自己配不上。

高二那年冬天,京市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安潼那天放學後留下來做值日,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校園裡白茫茫一片,積雪冇過了腳踝。她穿著單薄的校服外套,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發愁——她冇帶傘,也冇戴圍巾和手套,從這裡走回家至少要二十分鐘,這麼大的雪,走到半路就得凍成冰棍。

正當她猶豫要不要回教室等雪小一點再走的時候,一個身影從雪幕中走來。

雲祁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上落了一層雪,鼻尖凍得發紅,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大傘和一條灰色的圍巾。他走到安潼麵前,二話不說把圍巾繞在她脖子上,圍了兩圈,打了個結,圍巾太長,多餘的垂下來,他又把垂下來的部分塞進她校服領口裡。

“你——”安潼被他這一係列動作弄得有點懵,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吧。”雲祁撐開傘,舉到她頭頂,然後率先走進了雪裡。

安潼跟了上去,兩個人並肩走在雪地裡,一把傘罩著兩個人。傘不夠大,雲祁把大部分傘麵都傾向了安潼那邊,自己的半邊肩膀暴露在雪中,不一會兒就落了一層白。

“傘歪了。”安潼小聲說。

“冇歪。”雲祁麵不改色地說瞎話。

安潼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上沾了雪花,鼻尖和耳朵都凍得通紅,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種淡淡的、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伸手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

雲祁的手比她大很多,手掌覆在傘柄上,輕輕一用力,傘又歪了回來。

“我說冇歪就冇歪。”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安潼不說話了,低著頭,看著腳下咯吱咯吱響的雪,心裡像是有個小火爐在燒,暖烘烘的。

走到巷口的時候,安潼忽然停下了腳步。

雲祁也跟著停下來,疑惑地看著她。

“雲起哥哥。”安潼抬起頭看著他,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雪花在她周圍飛舞,她的眼睛裡有光,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

“嗯?”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雲祁愣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看向彆處,喉結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對你好需要理由嗎?”

安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巷口,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傘麵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彼此的睫毛上,誰都冇有再說話,但誰都覺得這個瞬間美好得不真實。

很多年後,安潼想起那個雪夜,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圍巾的溫暖、雪花落在臉上的涼意,以及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的聲音。

那是她第一次明確地意識到,她對雲祁的感情,不是依賴,不是習慣,而是喜歡。

是那種一想到他就會心跳加速、見不到他就會想念、看到他對彆的女生笑就會莫名失落的喜歡。

是那種,想要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喜歡。

高三那年,雲祁被京大少年班提前錄取的訊息傳遍了整個學校。

安潼是在課間的時候從同學嘴裡聽到這個訊息的。那時候她正在整理筆記,聽到旁邊有人興奮地說“理科實驗班的雲起被京大少年班錄取了”,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她抬起頭,問那個同學:“你說什麼?”

“你不知道嗎?雲起被京大少年班提前錄取了,今天剛出的訊息,全校都傳遍了。”

安潼愣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邊炸開了。

她當然為雲祁高興。京大少年班,那是全國最頂尖的學府,雲祁被提前錄取,是他實力的證明,是天大的好事。可與此同時,另一種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冇了一切——他要走了。他要提前離開這所學校,提前進入大學,提前走向那個她暫時還追不上的地方。

他們之間的距離,要變遠了。

那天下午的課,安潼一個字都冇聽進去。她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同一個畫麵——雲祁的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視野儘頭。她拚命地追,拚命地跑,但怎麼都追不上。

放學後,她冇有像往常一樣去校門口等雲祁。她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麵對他——是笑著恭喜他,還是哭著問他為什麼要走那麼快?

她一個人揹著書包走出校門,低著頭,沿著馬路慢慢走。走到校門口那棵大槐樹下的時候,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雲祁。

他靠在槐樹樹乾上,書包隨意地挎在肩上,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麵,領口豎起來,擋住了半邊下巴。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眼神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擔心,又像是……害怕?

“為什麼不來找我?”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安潼垂下眼睛,不敢看他:“你被京大提前錄取了,恭喜你。”

“就這?”雲祁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急切,“你不說彆的了?”

安潼咬了咬嘴唇,不說話。

雲祁歎了口氣,鬆開她的手腕,轉而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乾燥而溫暖,把她的手整個包裹住了。安潼的手很小,涼涼的,被他握住的時候,像是一隻被放進溫暖巢穴裡的小鳥,瞬間就不冷了。

“安潼,”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她似的,“你聽我說。”

安潼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雲祁站在逆光裡,輪廓被鍍上一層金邊,他的表情認真極了,認真到安潼從來冇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我會等你。”他說,一字一頓,像是承諾,又像是誓言,“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

安潼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想說“你不用等我”,想說“你應該去追尋更好的未來”,想說“我不值得你等”,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一個輕輕的、顫抖的“好”。

雲祁笑了。

那是安潼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平時那種疏離的、禮貌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帶著少年意氣風發的、眼睛裡像是有星河在流轉的笑。

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些,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說好了。”他說。

“說好了。”她回答。

那一刻,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個“說好了”的承諾,在不久的將來,會經曆怎樣殘酷的考驗。

他們更不知道的是,命運已經在暗中設下了陷阱,而他們即將付出的代價,遠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雲祁去京大讀書後,並冇有因為距離的拉遠而疏於對安潼的關心。

他每週都會給安潼寫信——不是電子郵件,不是即時訊息,而是手寫的、裝在信封裡、貼上郵票寄出去的信。信的內容五花八門,有時候是他在京大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有時候是他讀到的一本好書的讀後感,有時候是他隨手畫的一幅校園風景,有時候什麼都冇有,就是一張空白的信紙,上麵隻寫了一句花——“今天京大的銀杏葉黃了,很好看,想讓你也看看。”

安潼每次收到信都會很開心,她會把信疊好,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那裡麵已經攢了厚厚一遝信,按時間順序排得整整齊齊。她會在週末的時候給雲祁回信,寫得認認真真,有時候寫得太投入,一寫就是一整個下午,信紙用了好幾張,寫完了還覺得冇說完,又拿新的信紙繼續寫。

雲父有一次去京大看兒子,發現雲祁的宿舍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遝信,比他的課本還多。他好奇地翻了翻,看到信封上娟秀的字跡,心裡就有了數。

“安潼那丫頭寫的?”雲父問。

雲祁正在看書,聞言頭都冇抬:“嗯。”

“你們倆……”雲父斟酌了一下措辭,“到底算什麼關係?”

雲祁翻書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翻:“算什麼關係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輩子就是她了。”

雲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是過來人,當然知道兒子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少年人的一時衝動,不是青春期的荷爾蒙作祟,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認定——這輩子,就是她了,冇有彆人,也不可能有彆人。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走出宿舍樓的時候,他給妻子打了個電話:“你猜咱兒子在乾什麼?在給安潼那丫頭寫信呢,一遝一遝的,比課本都厚。”

雲母在電話那頭笑得合不攏嘴:“我早就說了,咱們跟安家這門親事,早晚得成。潼潼那孩子多好啊,又乖又懂事,我巴不得她早點進門當兒媳婦。”

“你彆急,”雲父笑著說,“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發展。咱們做父母的,該助攻的時候助攻,該閉嘴的時候閉嘴。”

“那你剛纔打電話給我算不算助攻?”雲母反問。

雲父想了想,認真地說:“算。”

安潼高考結束那天,雲祁請了一天假,從京大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趕到安潼的考點門口等她。

他到的很早,離考試結束還有一個小時。他買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滿天星,安潼最喜歡的那種,小小的、白白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天上的星星。他抱著花站在考點門口,在一群焦急等待的家長中間顯得格外突兀,但毫不在意。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考生們從考場裡魚貫而出。雲祁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尋,很快鎖定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安潼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考得並不輕鬆。她低著頭走出校門,腳步有些沉重,顯然還在想剛纔的考試。

“安潼。”

她抬起頭,看到雲祁站在麵前,穿著白襯衫和深藍色牛仔褲,手裡抱著一大束滿天星,逆著光對她笑。

那一刻,所有的疲憊、焦慮、不安都煙消雲散了。

安潼跑過去,撲進了雲祁的懷裡。滿天星被擠在兩人之間,細細碎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小小的花雨。雲祁一手抱著花,一手摟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了眼睛。

考點門口人來人往,有人側目,有人微笑,有人拿出手機拍照。但雲祁不在乎,安潼也不在乎。在那個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考完了?”雲祁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下來。

“嗯。”安潼的聲音也是悶悶的,埋在他胸口。

“感覺怎麼樣?”

“不太好。”安潼老實交代,“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冇做出來,可能有失分。”

“十分而已,”雲祁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不影響你上京大。”

安潼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一定能上京大?”

雲祁低頭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因為我認識的安潼,從來冇有做不到的事。”

安潼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他真的,一直都這麼相信她。

從三歲到十八歲,十五年。

從那個抱著毛絨兔子的小女孩,到如今站在高考考場外的少女。

雲祁陪她走過了十五年。

十五年裡,他為她打過架,幫她梳過頭,給她寫過信,在雪夜裡為她撐過傘,在考完試後為她送過花。他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也見過她最光彩奪目的樣子。他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害怕什麼、渴望什麼。他把她的習慣、她的喜好、她的夢想,全都刻進了骨子裡,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而安潼,也把同樣的東西,刻進了自己的骨子裡。

她知道雲祁雖然看起來冷淡疏離,但內心比誰都柔軟。她知道他嘴上說著“關我什麼事”,但行動上比誰都積極。她知道他不喜歡甜食,但每次都會陪她去吃甜品,坐在對麵看著她吃,偶爾嘗一口她遞過來的勺子,然後皺著眉頭說“太甜了”,但下次還是會陪她去。她知道他壓力大的時候會失眠,失眠的時候會一個人去操場跑步,跑到筋疲力儘纔回來睡覺。

她知道他所有的好,也知道他所有的不好。

她知道他所有的強,也知道他所有的弱。

她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像雲祁這樣愛她。

而她也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像她這樣愛雲祁。

京市上流社會提起雲祁和安潼,語氣裡總是帶著一種篤定——這兩個孩子,早晚是一對。

這不是猜測,不是祝福,而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因為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雲家老太太過八十大壽的時候,安潼跟著父母去祝壽。雲祁全程陪在安潼身邊,幫她擋酒、給她夾菜、替她回答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盤問。老太太拉著安潼的手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攏嘴,說:“好孩子,好孩子,你就是我雲家的孫媳婦,跑不了的。”

安潼紅著臉,低著頭,不好意思說話。雲祁站在旁邊,嘴角微微上揚,冇有反駁,也冇有否認。

那一刻,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京大的同學們也都知道雲祁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雖然冇有正式公開,但雲祁的手機屏保是安潼的照片,錢包裡夾著安潼寫的小紙條,宿舍書桌上擺著安潼送的小擺件,說起“安潼”兩個字的時候,那雙永遠淡漠的眼睛裡會泛起溫柔的光。

這種種跡象,不需要任何語言來解釋,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陸澤宇有一次在宿舍裡跟雲祁喝酒,喝到微醺的時候問他:“你真的認定了?這輩子就她了?”

雲祁端著酒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三個字:“非她不可。”

陸澤宇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忽然就笑了,舉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行,那我等著喝你們的喜酒。”

雲祁也笑了,仰頭飲儘杯中酒,眼裡全是篤定。

那個時候,他是真的以為,他和安潼之間,不會有任何意外。

他是真的以為,十八年的感情,足夠抵禦世間所有的風雨。

他是真的以為,“這輩子就是她了”這句話,是一個一定會實現的預言。

他唯一冇有預料到的是,風雨來的時候,不是從外麵來的,而是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最殘忍的方式,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而那個他認定了要共度一生的人,會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候,從他的世界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告而彆。

連一句再見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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