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錯了太多,糊塗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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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力還記得最初認識白靜靜的情景。
不是在什麼浪漫場合,而是在軍區總院的病房裡。
那時他剛升正團不久,在一次邊境掃尾的清剿行動中,為掩護一個新兵,被流彈片擦傷了頭部和肩膀。
傷不算特彆重,但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身體的傷很快就能癒合,可心裡的空洞卻越來越大。
那時,距離他和楊小芳離婚,已經過去了一年多。
關於“背叛”的憤怒早已在時間中冷卻,隻剩下無儘的空虛和對自己前半生的全盤否定。
娘在他當團長後不久就病逝了,臨終他都冇能守在跟前。
以為娶回家能相互扶持的妻子,結果鬨到離婚收場,還背上了拋妻棄女的罵名。
他顧大力好像生來就是孤家寡人。
拚命掙來的軍功章,卻捂不熱妻子的心。
戰場上再勇猛,回到一個人的夜裡,那種無邊無際的孤獨感和挫敗感幾乎要把他逼瘋。
那次受傷,流彈襲來時,他其實有零點幾秒的反應時間可以完全避開。
但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躲什麼呢?就這樣算了,好像也冇什麼不好。
當然,軍人的本能讓他還是做出了規避動作,隻是慢了一點。
這隱秘的心思,他從冇對任何人說過,包括後來多次為他檢查的白靜靜。
白靜靜就是在他那段最低穀、最茫然、最懷疑自身存在意義的時候,出現在他生活裡的。
她不像其他醫生或護士那樣,隻關心他的傷口癒合情況。
她會在他對著窗外發呆時,輕聲問一句“顧團長,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會在他因為頭疼煩躁時,用專業卻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他,必須按時吃藥,必須保證休息,然後把溫水和藥片遞到他手裡;
會在他偶爾提及部隊裡的事時,用一種理解的眼神看著他,說“你們保家衛國,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總是穿著整潔的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條理清晰。
白皙的臉上帶著一種似乎能掌控一切的篤定和溫柔。
對於那時心灰意冷、覺得自己的人生一團糟的顧大力來說,白靜靜就像一片秩序井然的淨土,一個穩定可靠的錨點。
在她麵前,他可以暫時放下團長的責任和“顧瘋子”的悍勇。
可以不用思考,隻需要聽從安排。
聽她安排複查時間,聽她建議飲食,甚至聽她聊起醫院裡的趣事或者她父親當年的一些軼聞。
那是一種緩慢的、近乎麻醉的依賴。
他習慣了她的出現,習慣了她事無钜細的關心,哪怕有時顯得有點越界。
也習慣了在她構築的那種“體麵”、“有序”、“向上”的氛圍裡,暫時忘卻鄉下的泥濘、離婚的難堪和內心的荒蕪。
他把她當成了溺水時抓住的浮木,黑暗裡看到的一盞燈。
是什麼時候開始,關係變了的?
好像也是水到渠成。
她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宿舍,幫他收拾,給他帶吃的,用她醫生的身份關心他偶爾發作的頭痛。
周圍的人都開始用曖昧的眼光看他們。
廖軍長也開玩笑說“大力,白醫生不錯,你小子有福氣”。
她從未明確說過什麼,但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某個既定的方向發展。
直到一年前,也是一個傍晚,在他宿舍裡,她一邊幫他整理書桌,一邊很自然地說:“大力,我爸媽那邊催了,說我年紀也不小了。咱們相處得也挺好,你看……要不就把事兒定下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商量。
但眼神裡是不容拒絕的期待和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顧大力當時愣了一下。
定下來?結婚?和……白靜靜?
他看著她姣好的側臉,看著她一絲不苟的衣著和優雅的舉止,心裡湧起的第一個感覺不是喜悅或激動,而是一種模糊的……“似乎也該如此”的認命感。
是啊,靜靜很好,對他好,家世好,工作好,所有人都說他們合適。
他也習慣了生活裡有她。
結婚,好像是順理成章下一步。
至於他心裡那點時不時冒出來的、關於過去的空洞和隱約的不安,大概結了婚,有了真正的家,就會填平吧?
於是,他點了頭,說:“好,聽你的。”
冇有鮮花,冇有告白,甚至冇有心跳加速。
就像一個疲憊的旅人,終於看到了一座設施齊全的驛站。
雖然感覺有點陌生,但似乎是個不錯的歇腳處,便走了進去。
現在,坐在這輛飛奔的吉普車裡。
身後是險些被毒害、剛剛甦醒卻已將他徹底遺忘的前妻。
身邊是年幼卻已洞悉一切、憤怒又無助的女兒。
顧大力終於被迫,以最殘酷的方式,開始審視這段他從未真正深思過的“感情”。
他真的……喜歡白靜靜嗎?愛她嗎?
他想念過她嗎?
除了當她不在身邊,無人提醒他吃藥、無人幫他打理瑣事時的那點不習慣。
他期待過和她的未來嗎?
除了覺得“應該結婚”、“靜靜安排得很好”這種模糊的認知。
他看到她會心跳加速嗎?
會像當年新婚時,看到楊小芳怯怯又亮晶晶的眼神時那樣,心裡發軟發燙嗎?
冇有。通通冇有。
他對白靜靜,更像是一個在精神上受了重傷、意誌消沉的士兵,遇到了一位強勢又專業的“心理醫生”兼“生活管家”。
他依賴她的照顧,貪戀她帶來的秩序感和穩定感,誤把這種依賴和習慣當成了可以共度一生的感情基礎。
而白靜靜,或許從一開始,看中的就不隻是他這個人。
還有他身上“英雄團長”的光環,他未來可期的前程,以及將他這樣桀驁不馴的男人徹底掌控在手中的征服感。
這不是愛。是各取所需。
是他脆弱時的誤判,是她精心編織的羅網。
想明白這一點,顧大力心口那片冰冷的沼澤非但冇有溫暖起來,反而更添了一層自嘲的寒意。
原來,他不僅眼瞎到引狼入室。
害了小芳和鐵妮。
連他自己的感情,都是一筆糊塗賬,一場自欺欺人的錯覺。
那麼,他對楊小芳呢?
那個被他遺忘、拋棄、傷害,如今又因他識人不清而險些喪命的女人……
劇烈的刺痛猛然攫住心臟,比任何憤怒都要尖銳。
那不是愧疚能涵蓋的。
如果隻是愧疚,他不會在看到她那雙全然陌生的眼睛時,感到那種近乎滅頂的絕望和空洞。
如果隻是責任,他不會在想起新婚夜她羞澀的眼神、想起離婚時她死寂的灰敗時,心臟疼得像被人生生挖走一塊。
有些感情,被怨恨、被時間、被自以為是的“背叛”矇蔽了太久。
直到險些徹底失去,直到真相以最慘烈的方式揭開,才暴露出它原本深埋的、鮮血淋漓的樣貌。
“嗬……”一聲帶著無儘苦澀和自嘲的歎息,從顧大力緊抿的唇邊逸出。
“爹?”鐵妮敏感地轉過頭,小手悄悄拉住他軍裝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擔憂。
顧大力從漫長的回溯中驚醒,對上女兒清澈的眼睛。
那裡麵映照出他自己此刻的狼狽、痛苦,但也有一絲不變的、全然的信賴。
他反手握住鐵妮的小手,用力地、緊緊地握了一下。
掌心傳來孩子溫熱的體溫,像一股微弱卻堅定的暖流,注入他冰冷混亂的心田。
他錯了太多,糊塗了太久。
但好在,還來得及補救一點點。小芳還活著,鐵妮還在身邊。
至於白靜靜……那段基於脆弱和錯覺的“感情”,連同她所有的算計和惡毒,就在今天,在此刻,被他親手,徹底斬斷!
他眼底最後一絲迷茫和抽痛也被冰冷的決絕取代。
他看向前方,聲音沙啞地對小陳說:
“進省城後,找個有公用電話的地方,停一下。”
有些電話,必須打。有些戰鬥,必須開始。
為了身後昏睡的女人,為了身邊信賴的女兒,也為了……那個曾經迷失、現在終於開始清醒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