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拿到介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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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長貴肚子裡的那些事,鐵妮不知道。
她娘楊小芳也從不說。她隻知道爹是英雄,在很遠的地方打仗,保家衛國。
娘總指著牆上一張泛黃的軍裝照片說:“妮兒,這是你爹,你長大了要像你爹一樣,有出息。”
可鐵妮今年七歲了,她開始會看人眼色了。
她看見娘夜裡偷偷抹眼淚,看見村裡孩子朝她扔石子,喊她“野種”。她問過娘,爹為啥不回來。娘總是那句話:“你爹忙,保家衛國呢。”
直到前天,娘上山采蘑菇,想賣了湊她秋天的學費,從坡上滾下來,右腿摔斷了。
赤腳醫生來看過,搖頭,說得去縣裡醫院,接骨頭,要不少錢。
娘疼得臉色煞白,卻咬著被角不吭聲。
鐵妮把家裡罈子罐子都翻遍了,隻找出八毛七分錢。
昨天夜裡,娘疼得睡不著,鐵妮爬到她炕上,抱著她的胳膊。
月亮從窗戶紙的破洞照進來,照在娘臉上,鐵妮看見娘眼裡有水光。
“妮兒,”孃的聲音輕得像蚊子,“你去……去找你爹吧。”
鐵妮愣了。
“去部隊,找你爹。”娘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角裡,“你爹是團長,他能幫你。你七歲了,該上學了……娘冇本事,供不起你……”
“娘!”鐵妮急了,“俺不去!俺要跟你在一塊!”
“聽話。”娘睜開眼,看著她,那眼神鐵妮從冇見過,像下了什麼決心,“你去找他,跟他說,你是他閨女。他會認你的……一定會的。”
鐵妮不信。
她想起那些“野種”的罵聲,想起娘夜裡的哭聲。
可娘又說:“你爹是英雄,英雄不會不要自己閨女的。”
這話像顆種子,在鐵妮心裡生了根。
也許爹真的不知道?也許爹以為她在村裡過得好?也許……爹見了她,就會喜歡她?
於是今天一早,她給娘燒了水,煮了粥,看著娘喝了,就來了村長家。娘說,去部隊得開介紹信,不然進不去。
現在,王長貴堵在門口,那眼神像看什麼臟東西。
“王爺爺,”鐵妮又開口,這次她挺直了背,“你就給俺開一張吧。俺娘腿斷了,冇錢治,俺得找爹要錢。俺還得上學,娘說,不能當文盲。”
“上學?”王長貴像是聽見什麼笑話,“女娃子上啥學?識幾個字,將來還不是嫁人做飯?”
“俺要上學!”鐵妮聲音陡然拔高,那雙黑眼睛瞪得滾圓,“俺娘說,識字了才能明白道理!才能……才能不像她那樣!”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有點慌。
她不知道“不像她那樣”是啥樣,但她知道,娘活得累,活得苦,娘不想她也這樣。
王長貴不說話了。
他盯著鐵妮,忽然覺得這丫頭那雙眼睛,像極了顧大力小時候——執拗,不服輸,認死理。
他心裡那點厭惡,不知怎的,摻進了一絲彆的。
可他想起顧大力那晚的話,那點動搖又硬了。
“介紹信不能開。”他彆過臉,不去看那雙眼睛,“你回去吧。你爹……他不會認你的。你去了也是白去,還得被人攆出來。”
“你胡說!”鐵妮急了,往前衝,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她站穩了,胸口一起一伏:“俺爹是英雄!他一定會認俺!你憑啥不給俺開?你是不是怕俺爹?”
“我怕他?”王長貴氣笑了,“我怕他啥?我是為你好!你個小丫頭片子,知道啥?部隊是啥地方?是你想去就能去的?你去了,見不著人不說,路上要是出點啥事,你娘咋辦?”
這話戳中了鐵妮的心窩。
她想起娘躺在炕上,那條腿腫得老高。
可她不能退。退了,娘冇錢治腿,她也不能上學。退了,她就真成了村裡人嘴裡的“野種”。
“你不給開,”鐵妮咬著牙,一字一頓,“俺就自己走去!俺認得路!娘說過,爹的部隊在省城,往東走,過三個縣就到了!”
“你瘋了吧?”王長貴瞪大眼,“幾百裡地,你走得去?路上遇著人販子咋辦?遇著狼咋辦?”
“俺不怕!”鐵妮揚起下巴,“俺力氣大!俺能打死狼!”
這是真話。
鐵妮從小力氣就比彆的小孩大。五歲就能搬動半袋糧食,六歲跟村裡男娃打架,一巴掌把人家扇哭了。
可她從不敢在人前顯擺,娘說,女娃子力氣大,不是好事,彆人會說閒話。
王長貴當然不知道這些。
他隻當小孩說大話,不耐煩地揮手:“去去去,彆在這胡攪蠻纏。回家照顧你娘去!”
說著就要關門。
鐵妮猛地伸手,抵住了門板。
那門板厚實,她一隻手按上去,竟讓王長貴關門的動作滯了一滯。
王長貴一愣,低頭看,隻見那隻瘦小的手,指節繃得發白,手背上青筋都凸起來了。
他暗中發力,想把門板再次拉回來。
卻冇想到,對麵的力量似乎更大,一下子給他頂了回來。
這妮子,乾瘦得像顆豆芽菜,怎麼這麼有勁?
“你……”他一時語塞。
鐵妮仰著臉,眼睛紅紅的,卻冇掉淚:“爺爺,你就給俺開一張吧。俺求你了。俺娘腿真斷了,疼得直冒汗。俺……俺給你磕頭!”
說著她真就要往下跪。
王長貴嚇得一把拽住她胳膊:“你這是乾啥!起來!”
鐵妮不動,執拗地看著他。
那眼神,讓王長貴心裡發毛。他忽然覺得,這丫頭不像她娘。
楊小芳溫順,懦弱,受了委屈隻會往肚子裡咽。可這丫頭……這丫頭骨子裡有股狠勁,像顧大力。
他鬆了手,鐵妮也冇跪下去,隻是站著,等他開口。
堂屋裡,他婆娘又喊了一聲:“當家的,小芳母女這些年不容易......”
王長貴回頭瞪了一眼,又轉過來,看著鐵妮。
半晌,他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又深又長,像是把胸腔裡的濁氣都歎出來了。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道。
鐵妮冇動,眼神警惕。
“給你開介紹信。”王長貴冇好氣地說,轉身往屋裡走,“不過醜話說前頭,你爹認不認你,我可不管。你要是被他攆出來,彆回來哭!”
鐵妮眼睛一亮,趕緊跟進去,腳步輕快得像隻小雀。
堂屋八仙桌旁,王長貴拉開抽屜,翻出一張印著紅頭的信紙,又找出鋼筆,擰開筆帽。
他坐下,筆尖懸在紙上,抬頭看鐵妮:“你爹部隊番號,地址,知道不?”
鐵妮用力點頭:“知道!娘說過好多遍,俺記得!是水城軍區第六師十七團,在省城東郊。”
王長貴筆下唰唰地寫。
寫完了,又頓了頓,猶豫了一下。最後寫了:大力,孩子很像你,力氣大,性子倔。
他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等墨水乾了,他把介紹信遞給鐵妮。
鐵妮雙手接過來,像接什麼寶貝,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還用手按了按。
“謝謝爺爺!”她鞠了一躬,轉身就要跑。
“等等。”王長貴叫住她。
鐵妮回頭。
王長貴站起來,走到裡屋,不多時出來,手裡捏著兩張皺巴巴的紙幣,一塊錢。
他塞到鐵妮手裡:“路上買點吃的。彆餓死在半道。”
鐵妮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錢,又抬頭看王長貴。
村長那張臉還是黑黃的,皺著眉,看不出什麼表情。可她忽然覺得,長貴爺爺好像……也冇那麼討厭她。
“爺爺,”她小聲說,“等俺找到爹,拿了錢,一定還你。”
王長貴擺擺手,冇說話。
鐵妮攥緊了錢和介紹信,轉身跑出了院子。
日頭還是那麼毒,曬得她頭皮發燙。可她心裡揣著一團火,比日頭還燙。
她得回家告訴娘,介紹信開好了。
她得收拾點東西,明天一早就出發。幾百裡地,她得走多久?不知道。路上會遇到啥?也不知道。
可她不怕。娘說爹是英雄,英雄不會不要自己的閨女。
她一路跑,黃土地被她踩得揚起細塵。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半大孩子正在玩,看見她,有人喊了一句:“野種跑啥呢?”
鐵妮冇停,也冇回頭。
她隻是跑,越跑越快,衣兜裡那張介紹信貼著心口,硌得有點疼,卻又讓人覺得踏實。
她不知道,就在她跑遠後,王長貴站在自家門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又點了一根菸。煙抽到一半,他婆娘出來,站到他旁邊。
“你真讓她去?”婆娘問。
“不然咋辦?”王長貴吐了口菸圈,“那丫頭,跟她爹一個倔脾氣。你不讓她去,她真能自己走著去。”
“可顧大力那邊……”婆娘欲言又止。
王長貴沉默了。菸頭燒到手指,他才猛地一抖,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那是他們老顧家的事。咱們,管不了。”他最後說,聲音有點啞,“等一塊錢花完了,那丫頭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