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楊小芳一直在琢磨那個藥程表。
鐵妮說得對,光有格子不行,得讓老太太看得懂。可老太太也不認字,寫字沒用。
楊小芳想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
不寫字,畫畫。
她從針線筐裡翻出幾塊碎布頭,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剪成小方塊,縫成一個個小口袋。
又找來幾個裝藥的空紙盒,用不同顏色的布頭包起來,紅的包一個,黃的包一個,藍的包一個。
然後她拿出那張藥程表,在上麵畫了幾個簡單的圖案。
太陽出來,是早上。太陽在頭頂,是中午。太陽下山,是晚上。月亮出來,是睡前。
畫完了,她自己看了看,挺滿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鐵妮趴在旁邊看,忍不住笑:
「娘,你這太陽畫得像個燒餅。」
楊小芳戳她腦門:
「燒餅就燒餅,能看懂就行。」
第二天,她把這套東西帶到謝師長家。
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她進來,笑著招手:
「小芳來啦。」
楊小芳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把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大娘,俺給你做了個表。」
老太太低頭看,那紙上畫著些歪歪扭扭的圖案,還有幾個不同顏色的小口袋。
楊小芳指著那排小口袋:
「這是早上的藥,這是中午的,這是晚上的,這是睡前的。」
她又指著那張表:
「這個太陽出來,就是早上。太陽在頭頂,就是中午。太陽下山,就是晚上。月亮出來,就是睡前。」
她把藥程表貼在老太太房門後麵,又把那幾個彩色的小藥盒放在床頭櫃上,整整齊齊排成一排。
「大娘,你早上起來,就先看這個表。太陽出來那個格子,你就從早上那個口袋裡拿藥吃。吃完了,在這個格子裡劃個道道。」
她拿出一截鉛筆頭,在早上那個格子裡劃了一道:
「這樣你就知道,早上的藥吃過了。」
老太太聽著,眼睛越睜越大。
楊小芳繼續說:
「中午吃完飯,就再看錶。太陽在頭頂那個格子,從中午那個口袋裡拿藥。吃完了,再劃一道。」
她看著老太太:
「大娘,你聽明白了嗎?」
老太太愣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
她拉住楊小芳的手,用力拍了拍:
「小芳啊,你可真是個聰明人!」
楊小芳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俺不聰明。俺就是想著,大娘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也能記得清楚。」
老太太眼眶有點紅:
「好,好。俺記住了。」
晚上,謝雲飛下班回來。
一進門,老太太就拉著他說:
「雲山,你快來看!小芳給俺做的!」
謝雲飛被她拉到房門口,看見門後麵貼著一張紙,上麵畫著些歪歪扭扭的圖案。
床頭櫃上,擺著幾個彩色的小盒子,整整齊齊一排。
老太太把那套使用方法說了一遍,說得磕磕巴巴,可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謝雲飛聽完,低頭看著那張表,看著那幾個小盒子。
太陽畫得像燒餅,月亮畫得像鐮刀,格子劃得歪歪扭扭。可那一排小盒子,紅的黃的分明,整整齊齊擺在床頭。
他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感動。
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老太太還在旁邊唸叨:
「小芳這孩子,心可真細。比那些個讀過書的還強。」
謝雲飛點點頭,沒說話。
可他把那張表看了很久。
軍區家屬院。
這幾天,蘇白和趙猛成了院子裡的話題中心。
不是他們自己說的,是孫定香說的。
「哎喲,你們沒看見,」孫定香一邊擇菜一邊跟小芳唸叨,「昨天我在食堂吃飯,就看見他倆坐一塊兒。趙猛那個傻小子,一碗飯吃了半個鐘頭,眼睛就沒離開過蘇醫生!」
小芳笑著聽,沒接話。
孫定香繼續說:
「今兒個聽人說,他倆休息的時候一塊兒去省城了。趙猛開車去的,蘇醫生坐旁邊,倆人有說有笑的。」
她一拍大腿:
「這傻小子,可算開竅了!」
鐵妮在旁邊寫作業,耳朵豎得老高。
她忽然插嘴:
「孫阿姨,俺想去看看蘇姐姐。」
孫定香愣了一下,擺擺手:
「別去,蘇醫生最近忙。」
鐵妮眨眨眼:
「忙啥呀?她今天不是休息嗎?」
孫定香和小芳對視一眼。
小芳輕咳一聲:
「那個……大人有事。」
鐵妮撇撇嘴:
「又來了!又是俺不懂!」
她站起來,叉著腰,一臉不服氣:
「俺咋不懂?蘇姐姐和趙叔叔忙著談戀愛唄!」
小芳愣了一下,孫定香哈哈大笑。
小芳伸手戳了戳鐵妮的鼻子:
「人小鬼大!既然知道,還去煩你蘇姐姐?」
鐵妮揉著鼻子,嘟囔著:
「俺就是怕蘇姐姐煩了啊。談戀愛真就那麼好嗎?她不會膩嗎?」
她撓撓頭髮,一臉困惑:
「俺吃紅燒肉吃多了也會膩啊!」
小芳和孫定香同時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
孫定香笑得直拍大腿:
「鐵妮啊鐵妮,你可真是個小活寶!」
鐵妮被她們笑得莫名其妙,撓撓頭,又坐回去寫作業。
正笑著,院子裡忽然傳來敲門聲。
三個人同時往門口看去。
院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謝雲飛。
小芳愣住了。
她趕緊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謝師長?您咋來了?」
孫定香也愣住了,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四十出頭,長得挺精神,身材魁梧,站在那兒跟座鐵塔似的。
她看看謝雲飛,又看看小芳,眼神裡閃過一絲精光。
鐵妮放下筆,歪著腦袋看著這個陌生人。
謝雲飛站在院子裡,目光掃過她們,最後落在小芳身上:
「小芳同誌,我來給你送工資。」
小芳愣了一下:
「工資?不是月底結嗎?」
謝雲飛點點頭:
「本來是該月底。可我媽催得緊,說一定要早點給你送來。」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我媽說,你做的那個藥程表,比什麼都管用。她一個人在家,也能記得吃藥了。這份心意,得早點給錢。」
小芳接過信封,有點不知所措:
「謝師長,這……這不還沒到月底嗎?俺乾的活不夠一個月……」
謝雲飛擺擺手:
「我媽說夠就夠。她說了算。」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
「對了,我媽還讓我問你,那個太陽畫得那麼好,能不能教她怎麼畫?」
小芳愣住了。
孫定香在旁邊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鐵妮眨眨眼,忽然開口:
「叔叔,你是來看俺孃的嗎?」
院子裡安靜了一秒。
小芳的臉一下子紅了:
「妮兒!別瞎說!」
謝雲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小鐵妮,我是來送工資的。」
鐵妮歪著頭看他,眼睛裡帶著點審視:
「送工資為啥不讓俺娘自己去拿?非要自己跑一趟?」
謝雲飛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這小丫頭,嘴還挺利。
他想了想,笑著說:
「因為我想親眼看看,做出那個藥程表的人,住在什麼樣的地方。」
鐵妮眨眨眼,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她點點頭,又坐回去寫作業了。
小芳站在那兒,臉還紅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雲飛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行了,錢送到了,我走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那個藥程表,我媽很喜歡。謝謝你,小芳同誌。」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院門在身後關上。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孫定香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
「小芳,這謝師長……人挺好啊。」
小芳瞪她一眼:
「孫大姐!」
孫定香嘿嘿笑了兩聲,不再說話。
鐵妮趴在桌上,假裝寫作業,可耳朵豎得老高。
她心裡在嘀咕:
這個叔叔,好像跟爹不太一樣。
可哪兒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晚上,小芳把信封開啟,數了數裡麵的錢。
三十二塊。
比說好的多了兩塊。
她愣了一會兒,不知道這多出來的兩塊是什麼意思。
她把錢收好,壓在枕頭底下。
旁邊壓著的,還有那張寫著「一、二、三」的紙。
歪歪扭扭的,是她第一次寫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