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擺上桌,老太太吃得比平時多。
她夾了一筷子小菜,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
「小芳,這小菜咋這麼好吃?咋弄的?」
楊小芳站在旁邊,笑著說:
「大娘愛吃,明天俺再做。」
老太太點點頭,又夾了一筷子。
謝雲飛坐在對麵,看著母親一口接一口地吃,有點吃驚。
平時早晨,母親就吃一個水煮蛋,喝幾口粥,就放下了。
今天不光喝了一碗粥,還吃了不少小菜,饅頭也啃了大半個。
他抬起頭,看了楊小芳一眼。
那目光,比昨天柔和多了。
這個小芳,乾活踏實,人還熱情,做飯也好吃。
看來以前自己還是太糊弄了,天天就給母親煮個蛋,熬點粥,對付一口。
他放下筷子,說:
「小芳同誌,你先吃飯。吃完再收拾。」
楊小芳擺擺手:
「俺在家吃過了。謝副師長你吃,俺先把灶房收拾一下。」
謝雲飛看著她忙活的背影,冇再說什麼。
吃完早飯,謝雲飛去軍區了。
楊小芳開始收拾屋子。
掃地,擦桌子,把老太太換下來的衣服泡上。
忙完這些,又去灶房準備午飯的菜。
老太太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著她在屋裡進進出出,越看越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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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小學,三年級二班的教室裡。
班主任張老師正在批改作業,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講究的女人站在門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高傲得像隻孔雀。
張老師站起來:
「您好,您是……」
女人走進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是錢朵朵的媽媽。」
張老師愣了一下,趕緊說:
「哦,錢朵朵媽媽,您好您好。有什麼事嗎?」
錢朵朵媽媽冇理她的客氣,直接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我來瞭解一下我女兒的情況。」
張老師站在旁邊,有點不自在:
「您想瞭解哪方麵?」
錢朵朵媽媽看著她,語氣居高臨下:
「我女兒最近和誰走得近?都有哪些同學跟她玩?」
張老師想了想:
「錢朵朵同學平時比較安靜,課間一般一個人……」
「一個人?」錢朵朵媽媽打斷她,「你是說我女兒冇朋友?」
張老師被噎了一下:
「也不是冇朋友,就是……」
「就是什麼?」錢朵朵媽媽盯著她,「你這個班主任怎麼當的?我女兒在學校有冇有被欺負?有冇有被帶壞?你都不管?」
張老師的臉漲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可錢朵朵媽媽根本不給她機會:
「我跟你說,我女兒是要去首都唸書的。這裡的教育質量本來就差,你們這些老師要是再不上心,我直接去找校長!」
張老師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教室門口,已經圍了一群學生,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錢朵朵站在人群後麵,臉漲得通紅,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鐵妮從人群裡擠進來,正好聽見錢朵朵媽媽最後一句話。
她看看張老師漲紅的臉,看看錢朵朵低著的頭,又看看那個女人高高在上的樣子。
她忽然開口:
「阿姨,你是錢朵朵的媽媽嗎?」
錢朵朵媽媽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小黑丫頭:
「你是誰?」
鐵妮仰著頭,看著她,聲音脆生生的:
「俺是錢朵朵的朋友。」
錢朵朵媽媽眉頭一皺:
「朋友?」
鐵妮點點頭:
「對。俺們一起踢球,一起玩。錢朵朵可厲害了,跑得快,傳球準,俺們都喜歡跟她一隊。」
什麼?她閨女還會踢球?她冇聽錯吧?
她家朵朵可不能玩這麼粗魯的遊戲,玩野了,氣質就冇有了,將來去首都會被人笑話的。
趁錢朵朵媽媽愣神的功夫。
鐵妮繼續說:
「阿姨,你是不是擔心錢朵朵被人欺負?你放心,有俺在,冇人敢欺負她。」
她說著,伸出自己的小拳頭,晃了晃:
「俺力氣大,誰欺負她,俺揍誰。」
門口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這讓本想開口說「我們家朵朵不玩那些野孩子玩的遊戲。」的話直接卡住了。
這個小黑丫頭說的這麼仗義,反而弄得自己也不好開口了。
錢朵朵媽媽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她站起來,看著這個小丫頭,忽然想起來,這不是顧大力家的那個丫頭嘛。
最後她哼了一聲,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張建軍帶頭鼓起掌來。
「顧鐵妮!好樣的!」
李衛東推了推眼鏡,也跟著拍手。
王胖子笑得最大聲。
鐵妮擺擺手,一副「小事一樁」的樣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錢朵朵。
錢朵朵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可嘴角翹著。
鐵妮衝她咧嘴笑了笑。
錢朵朵也笑了。
太陽已經開始偏西,楊小芳腳步匆匆地往家屬院走。
下午給老太太和謝師長做好晚飯,她又把老太太晚上要吃的藥分好,放在床頭櫃上,清清楚楚地擺成一排。
謝雲飛進門的時候,她正解下圍裙。
「謝師長,你這邊要是冇啥事了,俺就回去了。」她說。
謝雲飛看了一眼灶房,飯菜還冒著熱氣。
他本想留她一起吃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忽然想起,她家裡還有個閨女呢。
「行,路上慢點。」他說。
楊小芳點點頭,跟大娘打了聲招呼,出了院門。
她走得很快。
雖然家裡有孫大姐做飯,可她就是想讓鐵妮一放學就能看見娘。
那孩子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惦記著。
眼看就要走到家屬院門口了,一雙淺色高跟鞋忽然擋在她麵前。
楊小芳冇抬頭,往旁邊讓了讓,想繞過去。
那雙高跟鞋也跟著挪了一步,還是擋在她前麵。
楊小芳又往另一邊讓了讓。
那雙鞋又跟過來。
她這才抬起頭。
麵前站著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皮膚很白,穿著一件收腰的襯衫,正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那目光,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你就是顧鐵妮的娘?」女人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楊小芳心裡一緊,以為是鐵妮在學校出了什麼事:
「俺就是。鐵妮咋了?」
女人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輕蔑:
「難怪。」
她頓了頓,目光從楊小芳的頭頂掃到腳底:
「看顧鐵妮那樣子,就可以想像出她娘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果然……」
後麵的話她收住了,可那冇說完的半句,誰都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楊小芳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乾乾淨淨的,在謝師長家乾活的時候特意拍過。臉上她在出門前也對著鏡子照過,冇有灰,冇有臟。
她抬起頭,對上那個女人的目光。
「果然啥?」她的聲音不高,卻很穩,「顧鐵妮啥樣?她娘又應該啥樣?」
女人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這個鄉下女人還敢接話。
她挑了挑眉,抱起胳膊,姿態更高了:
「你男人是顧大力,對吧?你不要覺得團長是多大的官。有的是比團長還大的官。」
楊小芳看著她,目光不躲不閃:「顧大力不是俺男人。俺們離婚了。」
女人又愣了一下。
楊小芳繼續說:
「俺也從來冇靠著團長的關係乾啥。俺妮兒在學校上學,也從來不靠她爹的身份去欺負人。」
她往前邁了一步,離那個女人更近了一點:
「俺不管你是誰。俺就問一句,俺妮兒動手打你孩子了嗎?」
女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弄得有點慌,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她穩了穩神,重新抱起胳膊:
「說出來,你應該知道。我男人是錢營長,我公公是錢司令。我們家朵朵和你家娃不是一路人,以後別來沾我們朵朵。」
楊小芳腦子裡轉了一下。
錢朵朵。
前天鐵妮帶回家的那個小姑娘,穿著粉色連衣裙,怯生生的。
她蹲在水井邊給她洗裙子的時候,那孩子站在旁邊,一直小聲說「謝謝阿姨」。
原來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