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小學的操場上,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
鐵妮和錢朵朵蹲在單槓下麵,頭挨著頭,嘀嘀咕咕。
「你媽真的那麼厲害?」鐵妮問。
錢朵朵點點頭,嘆了口氣:
「我媽那個人……怎麼說呢,她看誰都覺得配不上跟她說話。」
鐵妮眨眨眼:「為啥?」
錢朵朵想了想:
「我媽是首都來的,她家裡人都在首都。她說這邊的人都是鄉下人,冇見識。她跟別人說話,總是一副『你懂什麼』的樣子。」
鐵妮點點頭:「那確實挺煩人的。」
錢朵朵又說:「以前有個同學跟我玩,回家跟她媽說了,她媽第二天就不讓我跟她玩了。後來就冇人敢了。」
她低下頭,有點難過:
「其實我媽對我也挺好的。就是……就是太厲害了。」
鐵妮看著她,忽然問:
「那你爸呢?」
錢朵朵眼睛亮了一下:
「我爸好!我爸可好了!他從來不擺架子,跟誰都能說上話。我媽說他的時候,他也不生氣,就嘿嘿笑。」
鐵妮想起自己爹那個樣子,忍不住點點頭:
「俺爹也這樣。俺娘不說他,他也嘿嘿笑。」
錢朵朵好奇地問:「那是為啥呢?」
鐵妮想了想:
「俺爹欠俺孃的。」
錢朵朵愣了一下:「啥意思?」
鐵妮甩甩頭頭:「挺複雜的。大人的事,搞不懂。」
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又嘀嘀咕咕起來。
遠處,張建軍他們幾個在踢球,喊叫聲一陣一陣的。
錢朵朵看了一眼那邊,小聲問:
「鐵妮,我能跟你一起玩嗎?跟張建軍他們一起?」
鐵妮眨眨眼:「你想玩?」
錢朵朵點點頭:「想。可我怕他們不跟我玩。」
鐵妮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拉起她的手:
「走!俺帶你去!」
錢朵朵被她拉著跑起來,心裡又高興又緊張。
操場中央,張建軍他們幾個正在搶球。
看見鐵妮拉著錢朵朵跑過來,張建軍愣了一下,停下腳:
「顧鐵妮!你咋又來了!」
鐵妮拉著錢朵朵站定,叉著腰:「錢朵朵想踢球,帶她一個!」
張建軍看看錢朵朵,又看看鐵妮,撓撓頭:
「她?她不是三年級的嗎?跟咱們玩啥?」
王胖子在旁邊附和:「就是,她媽那麼厲害,萬一磕著碰著,咱們可擔不起。」
李衛東冇說話,但臉上的表情也不太樂意。
鐵妮看著他們,冇說話。
她慢悠悠地伸出自己的小拳頭,放在嘴邊,輕輕哈了兩口氣。
然後抬起頭,看著張建軍,語氣平平的:
「俺這陣子,感覺拳頭有點癢癢。」
張建軍臉色一變。
王胖子往後退了一步。
李衛東推了推眼鏡,小聲說:
「那個……多一個人玩也挺好的。」
張建軍嚥了口唾沫,看著鐵妮那個拳頭,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
他想起剛開學那會兒,被這個拳頭支配的恐懼。
「行行行!」他趕緊說,「帶她一個!帶她一個!」
鐵妮滿意地點點頭,把拳頭收回去。
錢朵朵站在旁邊,眼睛睜得大大的。
她看看張建軍,看看王胖子,又看看鐵妮,忽然覺得,這個朋友,交得太值了。
球賽開始了。
錢朵朵跑得很認真,雖然技術不怎麼樣,但很賣力。
張建軍他們幾個雖然一開始不太樂意,玩起來也就忘了,該傳球傳球,該喊喊。
錢朵朵從來冇這麼開心過。
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上學一個人,放學一個人,課間一個人。
有時候她看著別人三三兩兩在一起玩,心裡羨慕得要命,可從來冇人主動找她。
上次運動會低血糖,同班同學扶她去醫療點,那是她這學期第一次和同學有接觸。
她當時暈乎乎的,冇來得及說謝謝,後來想感謝人家,人家也躲著她。
她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可現在,她站在操場上,和一群孩子一起搶球、傳球、喊叫。
她臉上一直帶著笑。
李衛東帶著球衝過來,看見錢朵朵站在前麵,一腳傳過去:
「錢朵朵!接著!」
錢朵朵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球砸在她腿上,彈開了。
她冇接住。
可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臟兮兮的皮球,在她粉色的連衣裙上,留下了一個明顯的黑印。
錢朵朵低頭看著那個黑印,愣住了。
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起來。
張建軍跑過來,看見她愣在那兒,喊了一聲:
「錢朵朵?愣著乾啥?快追球啊!」
錢朵朵冇動。
她看著裙子上那個黑印,腦子裡嗡嗡的。
媽媽看見這個,會怎麼說?
「你怎麼弄的?」
「跟誰玩的?」
「他們家大人是誰?」
然後呢?然後那個同學的家長會被媽媽約談,然後那個同學再也不敢跟她玩。
她太瞭解媽媽了。
鐵妮跑過來,看見她不對勁,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裙子上那個黑印。
「冇啥,」鐵妮說,「就是臟了點,回去洗洗就行。」
錢朵朵搖搖頭,聲音很小:
「我媽……我媽會發現的。」
鐵妮愣了一下。
錢朵朵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她要是知道我跟誰玩的,她肯定又要去找人家家長。以後你們都不會跟我玩了。」
鐵妮看著她,忽然明白她在擔心什麼。
她想了想,拉住錢朵朵的手:
「走。」
錢朵朵被她拉著走了幾步:
「去哪兒?」
鐵妮說:「去俺家。」
錢朵朵愣住了。
鐵妮說:「你換上俺的衣服,俺娘給你把這裙子洗了。等你媽發現的時候,裙子已經乾淨了,你就說是不小心蹭的,不說是跟誰玩的。」
錢朵朵眨眨眼,有點懵:
「這……這能行嗎?」
鐵妮拍拍胸脯:
「放心!俺娘洗衣服可乾淨了!俺天天在地上打滾,衣服都是她洗的,一點印子都看不出來!」
錢朵朵看著她,眼眶更紅了。
可這次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感動。
她從來不知道,朋友是這樣的。
她用力點點頭:
「好。」
鐵妮咧嘴笑了,拉著她往操場外跑。
張建軍在後麵喊:
「哎!你們去哪兒!球賽還冇完呢!」
鐵妮頭也不回:
「不玩了!你們自己玩!」
張建軍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小身影跑遠,撓撓頭:
「這顧鐵妮,整天神神叨叨的。」
王胖子湊過來:「那咱們還玩不?」
張建軍翻個白眼:「玩啥玩,人都跑了。回家!」
家屬院的門口,鐵妮拉著錢朵朵跑進來。
孫定香正在院子裡曬衣服,看見鐵妮帶著個小姑娘跑回來,愣了一下:
「鐵妮,這是誰?」
鐵妮說:「俺同學,錢朵朵。她裙子臟了,俺娘幫她洗洗。」
孫定香低頭一看,粉色裙子上那個黑印挺明顯的。
她點點頭:「行,進去吧。你娘在灶房呢。」
鐵妮拉著錢朵朵跑進灶房。
楊小芳正在切菜,看見兩個小姑娘跑進來,愣了一下。
鐵妮嘴快,把事情說了一遍。
楊小芳聽完,放下刀,走過來,蹲在錢朵朵麵前:
「裙子脫下來,俺給你洗。」
錢朵朵有點不好意思:
「阿姨,我自己洗就行……」
楊小芳笑了:
「冇事。俺洗得快。你換上鐵妮的衣服,先玩一會兒。」
錢朵朵看著她,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睛,心裡忽然暖暖的。
她點點頭,開始解裙子的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