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如果爹他還想和你過日子,娘,你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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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鐵妮在楊小芳懷裡蹭了蹭,小聲開口,聲音帶著睡意和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嗯?”楊小芳拍著她後背的手冇停,聲音輕柔。
“娘,”鐵妮頓了頓,組織著語言,“俺……俺不想和你分開。俺想一直跟你在一塊兒。”
楊小芳拍打的手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規律。
黑暗中,她看不清女兒的臉,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依戀和不捨。
她的心頭猛地一酸,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她何嘗想和女兒分開?
鐵妮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在這世上最深的牽掛,是她熬過無數個絕望日夜的唯一光亮。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把鐵妮永遠護在懷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可是……不能了。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身份。
顧大力和她,早就離婚了。
那張紙,當年是顧大力部隊上的人送來的,她雖然不識字,但人家念給她聽了,還讓她按了手印。
從那天起,她和顧大力就沒關係了。
這次她能住進大醫院,撿回一條命,全是因為鐵妮找到了爹,顧大力看在自己親閨女的份上,纔出手幫忙治病的。
這是天大的恩情,她已經感激不儘,不能再得寸進尺。
鐵妮是顧大力的親閨女,他認了,肯管,肯供上學,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
她這個當孃的,總算對女兒有了個交代。
至於她自己……顧大力一定不想再看見她。
這次派人送她們回來,大概也是想把鐵妮接走,順便把她這個“麻煩”送回老家,從此兩清,各不相乾吧。
楊小芳想到這裡,心裡空落落的,又有點釋然的苦澀。
這樣也好。至少女兒有依靠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覺得鐵妮已經七歲了,上了學,認了字,懂的應該比她這個睜眼瞎的娘多了。
有些現實,該讓孩子明白。
以後她不能總陪在孩子身邊,得讓鐵妮自己立起來,看清家裡的情況。
“妮兒,”楊小芳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平靜,卻也格外蒼涼,“你聽娘說。俺……俺和你爹,離了婚了。就是……就是沒關係了,不是一家人了。”
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客觀,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你不一樣。你是你爹的親閨女,是他的血脈,他管你,是天經地義,是應該的。可俺……俺冇這個資格讓他管。這次看病,已經夠麻煩人家了,不能再賴著。”
聽到娘又開始習慣性地貶低自己。
把一切過錯都歸咎於“配不上”、“冇資格”。
鐵妮心裡那點睡意一下子跑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憋悶的氣和心疼。
她忍不住了,在楊小芳懷裡動了動,仰起小臉。
儘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她亮晶晶的眼睛彷彿能穿透黑暗,直直看著孃的方向。
“娘!你說得不對!”鐵妮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
“爹他欠咱們的!他欠你的!欠我的!”
她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爹是腦子受傷忘了咱們”,但話到嘴邊,又被她死死嚥了回去。
不行,不能說。
娘現在這麼脆弱,又對爹有著近乎固執的“英雄”濾鏡。
如果知道爹是因為“忘了”才拋棄她們,打擊可能更大,也可能更混亂。
她得用娘能聽懂、能接受的方式說。
鐵妮腦子飛快地轉著。
忽然想起娘對“識字”、“有文化”的人有種近乎迷信的尊敬,尤其信老師說的話。
她靈機一動,決定“借用”一下老師的權威。
“娘,俺學校老師上課的時候說過!”鐵妮故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肯定,帶著學以致用的認真,“老師說,兩口子就算離了婚,也不是就啥關係都冇了!特彆是……特彆是像咱們家這樣的!”
她頓了頓,給娘消化資訊的時間。
然後繼續說,掰著手指頭數:
“你看,爹不在家這些年,是不是你替爹照顧奶奶,給奶奶養老送終的?
是不是你一個人把俺生下來、養這麼大的?
這些事,本來都應該是爹乾的!你替他乾了,乾得那麼好!
所以,爹他就欠你的!欠你天大的人情!這不是俺說的,是道理!老師說的道理!
所以,你絕對有資格讓他管!不光管看病,以後還得管你養老!”
鐵妮這番話,半是真道理,半是孩子氣的“扯虎皮拉大旗”,但邏輯清晰,擲地有聲。
把楊小芳聽得一愣一愣的。
楊小芳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熱乎乎的,又酸酸的。
一方麵,是感動於閨女這麼小,就知道護著她,為她爭辯,為她“討債”。
另一方麵,是震撼和欣慰,閨女真的學到本事了!
能說出這麼一番有條有理的話來,還引用了“老師說的道理”!
這比她自己有力氣、能乾活,更讓楊小芳覺得驕傲和安心。
閨女以後,不會像她一樣,因為不識字、不懂道理而被人輕視、吃虧。
可是……道理歸道理,現實是現實。
在鐵妮這通“義正辭嚴”的辯護下,楊小芳一直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連對自己都不敢輕易承認的委屈和自卑,彷彿找到了一個泄洪的缺口。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能引經據典、為她據理力爭的女兒,不再僅僅是個需要她保護的孩子,而是一個可以信賴、可以傾訴的“大人”了。
黑暗掩蓋了她的窘迫和羞怯,女兒堅定維護的態度給了她一絲勇氣。
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更低了。
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和自嘲,把那個盤踞心底多年的、最真實的念頭說了出來:
“妮兒……娘知道你是為娘好。可是……你爹他……他是嫌棄娘啊。”
“娘不識字,是個睜眼瞎,隻會乾點粗活,上不得檯麵。你爹他是英雄,是軍官,見的都是大世麵,大人物。娘……娘配不上他。以前配不上,現在……更配不上了。”
這話說出口,楊小芳像是耗儘了力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鐵妮聽著娘這卑微到塵埃裡的話,心臟像是被一隻小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再也躺不住了,猛地從被窩裡坐了起來,小小的身影在黑暗裡繃得筆直。
她轉過頭,儘管看不清,卻依然“看”向娘所在的方向,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和堅定:
“娘!”
她叫了一聲,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然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問道:
“如果……如果俺說,爹他根本不是嫌棄你!”
“如果爹他還想和你過日子,像以前那樣,一家三口在一起。”
“娘,你……你同意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潭水,在黑暗的房間裡,激起了無聲卻巨大的漣漪。
楊小芳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彷彿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