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蘭德洛斯從餐廳回到宿舍樓。走廊裏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將他淺黃色的毛發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澤。他沒有回房間，而是拐進了走廊盡頭的廁所。
推開門，廁所裏意外地熱鬧。
亞戈已經站在小便鬥前，藍色的尾巴無精打采地垂在腿邊，像一朵被曬蔫的花。格蘭特利站在他左邊，吹著不成調的口哨，橙黑相間的尾巴悠閑地晃來晃去。奧斯卡站在最右邊，黑色耳朵微微豎起，專注地盯著麵前的白瓷牆壁，彷彿那上麵寫著哲學問題。
於是，場景變成了四個人並排站著，水聲淅淅瀝瀝，在空曠的衛生間裏回蕩。空氣中彌漫著皂香和消毒水味，白熾燈發出輕微的嗡鳴。
蘭德洛斯走到最裏麵的位置，安靜地站定。血紅色的圍巾垂在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亞戈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悶悶的：“嗚……我搞砸了呢……”
“你在說什麽啊！”格蘭特利猛地扭過頭，橙色的眼眸瞪得溜圓，尾巴都豎了起來，“剛才你帥呆了！你沒看到西奧那張臉，跟吃了蒼蠅似的！”
奧斯卡也側過臉來：“沒錯，說得真好。雖然方式可能衝動了點，但內容是對的。”
“欸……？”亞戈依然盯著小便鬥，藍色的尾巴夾得更緊了，“可我被教官罵了啊……”
“是走過來開火的西奧的錯！”格蘭特利義憤填膺，係好褲腰帶轉過身來，“你沒有錯！一丁點都沒有！”
“雖然我覺得今晚是你先挑釁他的……”奧斯卡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他也整理好了，走過來擰開水龍頭洗手。
格蘭特利的耳朵耷拉下來：“我那不是幫亞戈與蘭德說話嗎……”
奧斯卡關掉水龍頭，靠在洗手檯邊，表情認真起來：“比起那個……對不起啊。當時沒有助陣。”
亞戈洗完手轉過身，搖頭：“不，不會！不要緊的！”他低下頭，望著眼前的小便鬥，“要是大家都參與這次爭執口無遮攔的話，到時可能真的會一發不可收拾，釀成肢體衝突也說不定。”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果然是搞砸了。看來有時候，隻說想說的話，也未必正確呢……”亞戈反省著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
‘讓晚餐氣氛變糟的事。不必要地惹教官心煩的事。明明說不定有更圓滑的解決方式……’
格蘭特利用力拍了拍亞戈的肩膀，打斷了亞戈的思考：“不過啊，你的話也讓我恍然大悟呢。”
“誒？怎麽說？”
奧斯卡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是那句‘不擺出自己的身份，就沒辦法和人說話嗎？’對吧。”
“對對！就是那句！”格蘭特利用力點頭。
“啊……那句話怎麽了？”亞戈茫然地眨了眨眼。
奧斯卡靠在洗手檯邊，雙手抱胸：“總覺得……我們也在有意無意地，歧視你出生的地方。一直把‘鄉下的漁夫居然能來騎士學院讀書真奇怪呢’掛在嘴邊。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其實也和西奧王子差不多……”
格蘭特利立刻舉起右手：“就是那樣啊！就是那樣！我也打算說那個啊！”
“你真是隻會這句話呢你。”奧斯卡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你好煩耶！！”格蘭特利炸毛了。
站在最裏麵的蘭德洛斯一直沒有說話。他走到洗手檯邊，不緊不慢地擰開水龍頭，水流衝過他修長的手指。
他洗得很仔細，然後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擦幹手。血紅色的圍巾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那雙血紅色的瞳孔在亞戈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亞戈沒注意到。他洗完手轉過身，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原來如此……不過我完全不介意你們談論我出身的事。”
“誒？是嗎？”奧斯卡有些意外。
“其實我並不討厭自己在鄉下出生。你們總是興致勃勃地聽我說家鄉的事，我很高興。”亞戈的眼眸裏閃著溫和的光，“養育自己的村子被人關注，是很令人高興的事喔？”
格蘭特利的眼睛亮了起來：“什麽嘛！那我們還可以繼續問你故鄉的事嗎？”
“當然可以！我也想多瞭解你們一點。”亞戈笑著說，“我覺得大家對彼此感興趣，是好事。”
奧斯卡點點頭：“不過當然，大家總會有不想說的事。說到底，就是要看能否尊重彼此。”
格蘭特利一拍巴掌：“好！下次我帶些酒來吧！那樣大家就可以暢所欲言了！我們還完全不瞭解大家的事呢！這種時候就要靠酒！酒！”
亞戈天真地問：“這裏要怎麽才能拿到酒呢？”
“不知道！不過不可能沒有吧？”格蘭特利一揮手，“這麽大一個學院，肯定藏著好東西！”
奧斯卡推了推眼鏡：“雖然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拿到……但確實存在在某個地方。教官的休息室、廚房的儲物間，或者小鎮上……”
“那就找出來吧！找到就立刻拿到房間喝！”格蘭特利摩拳擦掌。
“知道了知道了。”奧斯卡無奈地歎了口氣，但嘴角帶著笑意。
“我也去找教官問問吧。”亞戈則想起了自由時間和教官的約定。
“好！”
三個人說得熱鬧，聲音越來越大。格蘭特利已經開始規劃“偵查路線”，奧斯卡在一旁潑冷水。
一直沉默的蘭德洛斯終於開口了。
他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血紅色的瞳孔平靜地掃過三人，聲音溫和卻清晰：“喝酒的話，記得叫上我。”
格蘭特利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當然啦！你以為跑得掉嗎！”伸手就要去拍蘭德洛斯的肩膀。
蘭德洛斯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躲開了。格蘭特利的手掌落了空，整個人晃了一下。
“你——”
蘭德洛斯沒有理會，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安靜地走向門口。在門框邊，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目光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度。
亞戈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團因為晚餐爭執而堵著的東西，悄悄鬆開了。
格蘭特利撓了撓後腦勺：“這家夥，走路都沒聲音的……”
奧斯卡推了推眼鏡，浮起一絲笑意：“這就是為什麽他安靜吧。”
三個人陸續走出廁所。走廊裏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又分開。蘭德洛斯走在最前麵，琴盒在背上輕輕晃動，齒輪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遠處傳來鍾樓的報時聲，悠長而沉穩。
亞戈快走幾步，追上了蘭德洛斯，與他並肩而行。格蘭特利和奧斯卡跟在後麵，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酒從哪裏搞，拌嘴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
蘭德洛斯側頭看了亞戈一眼：“還覺得搞砸了？”
亞戈想了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笑了：“……還是有一點。但好像沒那麽難受了。”
蘭德洛斯沒有回答，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安靜地向前走去。
四個人就這樣走在走廊裏，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