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懶得想什麽明天……”
蘭德洛斯佇立在被世人遺忘的街角,自顧自地撥弄著懷中的舊吉他。
倘若有人願意低頭看一眼,便會發現他腳邊敞開的琴盒裏,孤零零地躺著稀稀拉拉一兩枚銅幣——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他唯一的營生:街頭賣藝。
太陽一寸一寸地西沉,餘暉從街角抽走最後一縷暖意,把這片角落完全浸沒在陰影裏。而粘膩濕冷的空氣也變本加厲地從陰影中滲出,不過他早已經習慣了。
琴絃上的手指停下來。他默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枚硬幣從琴盒底撿起,攏在掌心,數也不數便揣進懷裏。
接著,他不緊不慢地把吉他收入琴盒,仔細扣好銅扣,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從容。
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邁開步子,走向街道盡頭那家夾在雜貨鋪和鐵匠鋪之間的麵包店。
推開門,一股溫暖的麵香撲麵而來,混著爐火的餘溫,在冷寂的黃昏裏顯得格外奢侈。蘭德洛斯沒有多看一眼櫃台裏新鮮出爐的、泛著金黃色的長棍麵包,徑直走向角落裏那個落了些許灰的貨架——上麵擺著的,都是昨天甚至前天剩下的、即將過期的麵包。
他站定,抬頭看向櫃台後的老闆。
“老闆……請問一下,這個麵包現在賣多少錢?”
老闆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習以為常地報出一個再便宜不過的價格:“哦,兩枚銅幣。”
蘭德洛斯從懷中摸出那幾枚尚帶著體溫的硬幣,一枚一枚數清,遞過去。老闆接過錢,麻利地將麵包用油紙包好推過來。他把麵包小心地揣進懷裏,轉身推門,重新走入漸濃的暮色。
天色愈發昏暗,街上的行人也像被風捲走的落葉,稀稀落落沒了蹤影。蘭德洛斯拖著那雙舊皮鞋,一步步走回他那間狹小破爛的屋子。
屋裏沒有燈。月光從破了洞的窗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他摸黑找到火柴,劃亮,點燃桌上那截已經燒得隻剩指節長的蠟燭。昏黃的火焰晃了晃,勉強站住,將屋子照出一個朦朧的輪廓。
他從懷中取出油紙包,開啟,露出那塊出爐了一整天的麵包。表皮已經發硬,掰開時能聽見細微的碎裂聲。他狠咬了一口。
幹澀的麵包在口中散開,粗糙、寡淡,每嚼一下都像在咽沙子。他費力地咀嚼,腮幫子一鼓一鼓,卻還是不肯停下來。一口,兩口,直到最後一點碎渣也被舌尖舔淨,送進喉嚨。
然後他從水罐裏倒出一杯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順了順堵在胸口的那股幹澀。
蠟燭“劈啪”爆了一下,火苗猛地一矮,又緩緩挺直。蘭德洛斯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轉身,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軟在那張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
床板在身下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隨即安靜下來。
窗外,月亮不知什麽時候升到了正當中。
……
第二天清晨,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吵醒了還在夢中的蘭德洛斯。
“嗯……”。
蘭德洛斯從床上坐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彷彿還沒有完全擺脫睡意的糾纏。然後,一種習慣性的反應驅使他開始整理身上因為和衣入睡而變得皺巴巴的衣物。
大約五分鍾左右,蘭德洛斯仔細撫平每一處褶皺,確保自己看起來整潔得體,然後他才站起身來,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走向門口。
開啟門,見站在門外的是一名身著製服的郵差,麵色有些不耐地停下了敲門的姿勢,從挎包中拿出一封信遞了過來。蘭德洛斯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接過了信封。
會是誰呢?蘭德洛斯如此想,但是手中動作卻沒有停歇。
取下信上的火漆封蠟,蘭德洛斯將信紙展開:
致吾侄蘭德洛斯:
見字如晤。
自上次聽聞你家中變故,我心中多有掛念。爵位與封地乃過眼雲煙,血脈與品格方為立身之本。你雖已非貴族之身,但你自幼受過的教養、習得的拉丁文與馬術,並不會因此減損半分。我依然視你為家族中值得期許的後輩……
通讀完整封信,蘭德洛斯也隻能感慨主家竟然還能記得他。
還以為早已給我辦過葬禮了呢。蘭德洛斯腦子中驀地閃過這個想法,不由得自嘲的笑了笑。
不過信中的內容並非毫無價值,伯父至少顧及了血脈顏麵,給他指了一條明路——成為一名“騎士”。
即使這一條路也渺茫的幾乎看不到希望。
“算了,能有條路是條路吧……”
蘭德洛斯晃了晃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全都甩出去。
不能去想動搖軍心的話,要不然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他如此想道。
見他蹲在床邊,把最後幾件皺巴巴的T恤和牛仔褲塞進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裏。其實也沒什麽可挑揀的,三年來添置的東西,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蘭德洛斯敲開了隔壁房東家的門。當敲開門時,房東正端著碗吃飯,看見我手裏的布包愣了一下:“就……這麽點東西?”
“嗯,輕裝上陣。”他笑了笑。
房東從屋裏拿出押金條和合同,推了推眼鏡:“住了三年了啊,時間真快。”他把信封遞過來,“押金退你,水電費我扣掉了,單子在裏頭。”
蘭德洛斯接過信封,沒數:“謝謝。”
“真不續了?”房東放下碗,語氣裏帶著點不忍,“你找到住的地方了?”
“找到了。”蘭德洛斯撒了個謊。
房東看了他一眼,沒拆穿,隻是拍了拍他肩膀:“行,那以後有事兒說話。”
蘭德洛斯點點頭,轉身下樓。
房門沒關,他站在門口,最後掃了一眼這個不到二十平的房間。牆角還有去年貼的海報,窗台上那盆綠蘿早枯了,隻剩一截幹巴巴的藤。
三年的日子,好像也就這麽點痕跡。
沒什麽好看的了。
蘭德洛斯拉上門,“哢嗒”一聲,鎖芯咬合得幹脆利落。
樓梯間很安靜,隻有蘭德洛斯自己的腳步聲。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街上車流如常,沒人注意到一個拎著小布包的年輕人剛剛切斷了自己在這座城市最後的一點根係。
……
見蘭德洛斯站在路邊,抬手攔車。沒錯,這個世界有汽車——即使在這種科技水平的社會裏還存在“騎士”這種職業。
見一輛淺綠色的汽車靠過來,車窗搖下,司機探出頭:“去哪兒?”
蘭德洛斯拉開車門,把布包與琴盒扔到後座,坐進去,想了想。
“……去騎士學院的麵試處。”
司機沒再多問,打了轉向燈,匯入車流。後視鏡裏,那棟住了三年的老樓越來越小,拐了個彎,就徹底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