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冊封典禮已過去一週。阿托莉絲「月落騎士」的身份與她所兼任的“大附魔師”之職,自那一日起便正式公之於眾。
典禮上,她親手演示的附魔技藝精妙絕倫,千萬民眾在屏息凝視中由衷歎服——原來這位拯救世界的英雄,從不是隻知征伐的武人。即便褪去戰甲、放下長劍,她手中躍動的魔力與智慧,同樣在續寫這個時代堅韌而輝煌的傳奇。
世上怎會有如此完美之人?人們驚豔於她的年輕與風華,震撼於她的天賦與實力,更感佩於她那深沉如大地、清澈如晨露的家國情懷。
作為世界文明的最後一片淨土,這座城容納了太多的人和物,要將附魔覆蓋到各方各麵,隻憑阿托莉絲一人,遠無法做到。
這是阿托莉絲一早就考慮好的事,成為一名導師,從群眾中招納一部分有天份的學員,教授他們基本的附魔學知識。
這是當前最切實的路徑。一方麵,初級附魔不同於鍛造,入門門檻低,學起來也相對簡單;另一方麵,當基礎工作得以由大量學員分擔,她便能從重複勞作中解放出來,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研究那些尚未被解明的物質材料。
第一批入門學員的名單很快公佈,共四百餘人。實際上,報名者遠遠超出這個數字,但考慮到阿托莉絲有限的精力與教學場地的承載能力,首輪篩選隻能止步於此。
盡管隻有四百人,但他們皆是阿托莉絲通過層層測試與綜合考量,親手擇選出的、擁有紮實天賦與心性的苗子。而這些人,也將成為她附魔師生涯中,親自指導的第一批學生。
這些學員裏,下至十二歲的人類孩童,上至八百載歲月的精靈長者。不論年歲,不論種族,都抑製不住心中的喜悅。
畢竟誰都清楚,在附魔學迎來曙光的此刻,身為帝國首席大附魔師的第一批學生,意味著未來在整個帝都,都將擁有舉足輕重的顯赫地位。更何況,王室對此展現了極大的支援:國王親自劃出王宮西翼整片區域作為附魔研習院,那裏足以容納數萬人同時研習。而每位學員的衣食起居,也都由王室承擔,讓他們得以全心學習,不必為俗務所擾。
如今一週過去,學生們的學業已然步入正軌。此後,阿托莉絲隻需每日抽出固定時段講解核心理論與進階技巧,便可迴歸自己的研究。餘下的時間留給學員們自行消化、練習與探討。
至於國王提出的要求——每週定量為軍團製式裝備進行基礎附魔,這項任務也被她轉化為學員們的“課後作業”。畢竟,在真實的附魔需求中錘煉技藝,遠比在紙麵上描摹符文要深刻得多。
當然,阿托莉絲是這樣對學生們解釋的,纔不是為了推脫自己的工作留下的藉口。對,就是這樣。
“呃啊……”阿托莉絲整個人癱倒在辦公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木紋,眉眼間浸滿顯而易見的苦悶。
她原本以為,既然已獲準呼叫國庫資源,附魔材料便能隨心取用——卻是忘瞭如今魔物圍城的現狀。物資輸入近乎斷絕,庫存日漸見底,連城中那些往日穿梭於險地的冒險者,如今也大多閑散在酒館與市集之間,遊手好閑,無所事事。
材料不會憑空而來,而附魔的根基,恰恰建立在對物質的認知與轉化之上。她盯著桌上空了大半的礦物匣,正出神時,窗外卻隱隱傳來人群攢動的喧嚷。
“這是怎麽了?”阿托莉絲直起身,推門向外望去。她的辦公所特意設在研習院相對僻靜的區域,平日少有學員經過。若非動靜實在不小,理應不會傳到這裏。
正值清晨,薄霧未散,但遠處主道方向的人聲卻如潮水般漫了過來。不止是王宮上下,整座城都傳來了聲音。
不止是王宮上下,整座城都隱約傳來相似的騷動。
阿托莉絲蹙起眉,正想尋個路過的學員詢問,抬頭卻恰好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穿過庭院朝這邊走來。
“早安,阿托莉絲!”對方已先一步揮手,笑容明朗。
“早上好,白若。”阿托莉絲迴應著,目光仍不由得飄向喧囂傳來的方向,“外麵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誒?阿托莉絲不知道嗎?”白若眨了眨眼,顯得有些意外,不過很快便恍然地笑了,“哦也對,你現在可是首席大附魔師,早就忙得連日子都記不清了吧?”
“什麽日子……”阿托莉絲望著對方含笑的眉眼,努力在記憶中搜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瞳孔一震:“你是說——今天?”
“是呀!”白若眯眼笑起來,晨光恰好破開霧隙,落在她揚起的嘴角:“是今天,也是現在。”
“我真給忘了……”阿托莉絲抬手扶額,滿臉慚愧,“現在還來得及嗎?”
“當然!我就是想著你可能還沒出發,特地過來瞧瞧。現在看來,我的直覺果然沒錯。”
“那我們現在就走!”阿托莉絲下意識便想施展舞空術騰空而起,卻被白若伸出的手拽住。
“不用飛,”她指尖已泛起淡銀色的魔法輝光,空間隱隱泛起漣漪,“我學會傳送魔法了,很快的!”
......
此時此刻,帝都最大的廣場上,塞妮絲站在人群之中,與周圍湧動的人潮一同將目光投向廣場的正中央。
一週前,這裏曾舉行過一場麵向整座城市的冊封典禮。那場盛典不僅屬於阿托莉絲——國王亦對所有在“終焉一戰”與“時空塔”一行中作出卓越貢獻的英雄們,公開給予了表彰與封賞。
典禮上,國王應風王老者的提議,鄭重講述了勇者格瑞特與法聖薩巴托斯·萊德在犧牲前與魔王抗爭的英勇事跡,亦追唸了所有在那場浩劫中犧牲的無名英魂。
同時,他當眾廢除了對rebel冒險團及喬瑟一行人的通緝令,並將rebel冒險團忍辱負重、暗中協助冰雪魔女收集魔兵以對抗魔王的真相公之於眾。長久蒙受的汙名,終在真相與犧牲的重量前,得以洗清。
為此,喬瑟由衷地感到欣慰。盡管rebel冒險團如今已名存實亡,但至少人們記得他們的存在,而他們也如願成為了英雄,沒有辜負團長的期待。
典禮之後,人群本該散去,然而風王老者胸前的古銀紋章,卻突然在此時煥發出溫潤而持久的光暈。
風王老者感受到其中沉睡的力量,似乎正與某種遙遠的存在隱隱共鳴。迴想起當初諾尼瑟留下的話語,於是做出決定,打碎了這伴隨了自己半生的榮耀證明。
而隨著紋章外殼的剝落,在所有人的見證下,一枚散發著磅礴生命氣息的翠色樹種,自碎片中盈盈浮起,懸浮於半空,柔光蕩開如漣漪,頃刻間將整座廣場籠罩其中。
這枚樹種究竟會為這座城帶來什麽,沒有人知道,但風王老者卻明白了,為什麽諾尼瑟會失去所有魔力,退變成凡人的原因。
他以雙手虛托樹種,來到廣場中心共鳴響應最強烈之處。憑著冥冥中的感應,將樹種輕輕置入磚石縫隙之間。
就在樹種接觸土壤的刹那,柔光驟亮。根須穿透石隙、枝芽破土舒展的聲音細密響起,不過幾次心跳的時間,一株亭亭如蓋的幼樹已屹立於廣場中央。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了些許,光華流轉更顯鮮活。
但,遠不足夠。以他們二人的魔力量,尚不足以完全催化這棵樹苗的生長。
畢竟傳奇大魔法師諾尼瑟留下的遺物,風王老者與國王商議後,決定暫時封鎖這片區域,等待「洞徹天地之賢人」前來對幼樹展開研究。
三天前,坤靈王的研究終有結論,此樹的生長,必將為這座城帶來深遠裨益。於是眾人再度集議,定在今日,將這株幼苗徹底催化。
此時此刻,廣場周圍已聚滿翹首的民眾。而廣場中央,所有人員皆已就位。城中強者,幾乎盡數在場。
催化儀式以「狂風之勒文特」為主持,以「洞徹天地之賢人」、「流粼水幕天華」與「第六元素使」三位法王為輔佐。盡管坤靈王對土壤與植物的親和更強,但這枚樹種畢竟伴隨了風王半生,更是諾尼瑟親手交托的信物——主控之位,仍歸於他。
此外,「蟄伏冰雪之魔女」與「黑閻的魔軀」於場外護法;以九條寺玄郎為首的幾位劍王,則分別鎮守帝都各方要衝,以防城外異動。
風起,葉搖。所有目光聚焦於那株幼樹,靜待新生破曉。
當阿托莉絲與白若趕到現場的時候,儀式已經開始,她們並未擠入前方熙攘的人群,隻並肩立於街角,遠遠望向廣場中央——
那裏,光正在生長。
先是風王老者張開雙臂,衣袍無風自動,蒼老的聲音吟誦起古拙的音節。緊接著,三位法王的魔力如江河匯流,化作青、藍、金三色光帶,纏繞著注入樹幹。幼樹猛地一震,枝葉舒張的聲響清晰可聞。
然後它開始拔高。
不是緩慢的攀升,而是節節衝破桎梏般的迸發。樹幹粗壯如塔,根係撕裂磚石向下深紮,樹冠向上伸展,直至穿透薄霧,探向更高處的天光。
人群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無法抑製的驚呼。樹冠仍在升高,枝椏如臂膀向四周舒展,投下的光影籠罩了半座城市,卻溫柔如紗。
阿托莉絲屏住呼吸。她看見光從樹心一層層漾開,如漣漪擴散,所過之處磚縫間鑽出細嫩青苔,空氣變得清潤,連遠處破損的牆垣都彷彿被無聲撫平了歲月的裂痕。
“這就是……諾尼瑟留下的「未來」嗎。”白若喃喃道,眼中倒映著那通天徹地的翠色光柱。
樹還在長。它穿過霧,觸及雲,最終在極高處緩緩展開一片如穹頂般的華蓋。光從葉隙灑落,不是薔薇石英色的餘暉,而是初晨般的金與綠交織的顏色。
那一刻,所有人都仰著頭,望著那連線天地的巨樹,忘了言語。直到人群中再度響起歡呼聲,起初是零星幾個,隨即如野火般蔓延,最終匯成席捲整座城市的聲浪。
歡呼聲中,巨樹最後一道脈絡徹底亮起,光華流轉如星河倒懸。葉片無風自動,灑落的光點如溫和的雨,觸及麵板時帶來輕微的暖意,彷彿某種無聲的祝福。
阿托莉絲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樹葉。它在掌心停留一瞬,便又被風悄然帶走。她抬起頭,目光追著葉片遠去的痕跡,越過層層疊疊的翠色華蓋,越過枝葉間流淌的金色光河,最終,停留在那支撐起天地的巨大樹幹之底。
那裏,一道門扉正在緩緩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