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跑得掉的都跑了。
跑不掉的,要麼是腿軟得站不起來,要麼是被同伴踩倒後還冇爬起來。
要麼就是像凡斯一樣,靠著某種極其頑強的職業本能,還死死地跪在原地。
凡斯的膝蓋陷進了泥地裡將近半寸深。
他的兩千大軍,此刻還留在戰場上的,大概不到三百人。
這三百人裡,有七成是因為腿抬不起來,剩下的三成,大概是在等著看這場戲怎麼收場,再決定要不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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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屬於後者。
他是個職業軍人,哪怕此刻膝蓋陷在泥裡,他的腦子依然在轉。
那個黑色背影,從泥地裡緩緩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麵朝著凡斯這個方向。
凡斯終於看清楚了他的臉。
那張臉上,掛著一種極其繁重、極其疲憊的神情。
額頭上滲著汗,嘴唇抿得極緊。
眉頭壓低,眼睛裡有一種「用儘了渾身力氣才勉強壓住了某種東西「的拚命感。
就好像,他真的在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死死地攔住那頭隨時可能發火的巨龍。
凡斯的理智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嗡鳴。
這個人的演技,真的太好了。
好到他一時間分不清,這是表演,還是真的。
羅恩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著那頭紅龍又低了一下頭,做出一個「請稍候「的手勢。
然後,他轉過身來,大步向凡斯走去。
他走得很急,步幅很大,就像一個正在兩個極其難以相處的當事人之間來迴斡旋的中間人。
走到距離凡斯二十步左右的位置,他停下來。
額頭上的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凡斯隊長。「
羅恩的聲音,帶著一種聽起來極其真實的沉重,「我現在非常努力地在替你們說情。「
他頓了一下,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後那頭巨龍。
然後把頭轉回來,壓低了聲音,但那種壓低,恰恰讓周圍所有還剩著的士兵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位大人非常憤怒。「
「它說,有人破壞了它庇護的領地的安寧,踏入了它守護的土地,踐踏了它賜予子民的和平。「
他的表情再次沉重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極其棘手的事情。
「它要將所有的冒犯者,化為灰燼。「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神情凝重的年輕領主,一個念頭極其艱難地從他已經開始罷工的腦子裡浮出來。
「那……那您現在……「凡斯的聲音裡有一種這輩子從來冇有過的顫抖,「您現在是在……「
「我在拚死勸說它。「
羅恩閉上眼睛,極其沉重地點了一下頭,「但我不確定我能勸住多久。「
他再次偏過頭,看了一眼紅龍。
紅龍在這個時機,極其配合地發出了一聲短促的低吼,再次震得地麵顫了一下,並且用那條巨大的尾巴,將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樹直接掃斷,樹乾帶著樹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了距離凡斯不到十步的地方。
凡斯跳了一下。
那個本能的反應,讓他的膝蓋在泥地裡又陷深了一截。
「求……求男爵大人幫我們說情!「
那個凡斯跪在地上,用他軍旅二十年來從未用過的語氣,對羅恩發出了這句話。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裡,有一種徹頭徹尾的服輸。
羅恩看著他,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轉過身,重新走向那頭巨龍,步伐比之前更慢,更沉,肩膀略微弓著,渾身上下都在表現一種「扛著千斤重擔勉力前行「的姿態。
他走到紅龍麵前,重新跪下。
然後,他開始用一種完全聽不懂、凡斯肯定也聽不懂的語言,對著那頭巨龍「交涉「起來。
他一會兒壓低聲音,一會兒語氣變重,一會兒雙手微微攤開,做出一個「請您理解「的姿勢。
偶爾,他會被紅龍那邊發出的一聲低吼打斷,然後低下頭,做出一個「我明白了,我一定轉達「的動作。
整個過程,把旁邊守軍看得如癡如醉。
芬恩的鵝毛筆在羊皮紙上飛速遊走,他已經完全不管筆跡的工整與否,隻求能記錄下眼前這個他認為「將永載史冊「的歷史性談判現場。
他在心裡給這段情節起了個標題。
「領主大人以一己之力,在赤焰領主的怒火與侵略者之間,築起了一道人類意誌的防線。「
城牆上的加文捏著羅恩留給他的那把十字劍,神情複雜地看著領主大人的背影,半晌之後,湊到塞倫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他……他真的在跟那頭龍說話嗎?「
塞倫沉默了一下。
「閉嘴,看著。「
羅恩「交涉「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把這輩子所有的事情都想一遍。
凡斯就是這樣度過這一炷香的。
他跪在泥地裡,看著那道黑色背影在紅龍麵前時而低頭、時而抬手、時而做出某種極其誠懇的請求姿態,已經漸漸麻木了。
他的膝蓋早就冇有知覺。
他甚至在某個神誌有些渙散的瞬間,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在子爵府學劍的那段歲月。
那時候他的師父告訴他,真正的戰場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劍,是人心。
凡斯當時冇懂。
他現在懂了。
地麵輕微地顫了一下。
凡斯回過神,抬頭看去。
羅恩從紅龍麵前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極其緩慢,像一個真的耗儘了渾身氣力的人,先撐著單膝,再慢慢地把整個身子立起來。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那個動作隨意卻極其真實,汗水順著指縫滑落,砸在泥地上。
然後他轉過身,向凡斯走來。
這一次走得比剛纔更沉,步伐更慢,肩膀微微下沉,整個人就像是剛剛扛過了一場極其耗竭精力的拉鋸戰。
凡斯死死地盯著他,連呼吸都忘了。
羅恩走到距離凡斯十步外,停下腳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回味那場「交涉「的艱難程度。
「凡斯隊長。「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極其剋製的疲憊,「我儘力了。「
凡斯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位大人,同意寬恕你們。「
凡斯剛想鬆一口氣,下一秒,羅恩的話跟了上來。
「條件有兩個。「
羅恩抬起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子爵大人必須在七日之內,向紅葉鎮賠償十萬帝國金幣。這是赤焰領主認定的、冒犯它庇護領地所應付出的代價。少一枚,都不算賠償,都視為繼續挑釁。「
凡斯的嘴微微張開了。
十萬金幣。
他沉默了約有三秒鐘,硬生生地把「這個數字是不是有點多「這句話嚥了回去。
在那頭真龍的背景映襯下,他突然覺得,這個數字其實冇有他的命值錢。
羅恩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奧爾登子爵必須永久開放所有對外的商道,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名義,對紅葉鎮或與紅葉鎮有貿易往來的商隊進行阻攔和封鎖。「
他頓了一下,側過臉,看了一眼背後那頭正靜靜俯視著一切的紅龍。
「否則,赤焰領主的話,我原話轉告。「
羅恩把目光重新落在凡斯身上。
「明天,龍息會落在子爵的城堡上。「
戰場上徹底靜止了。
凡斯跪在泥地裡,死死地盯著羅恩那張極其平靜的臉,試圖從上麵找到任何一絲鬆動或者商量的餘地。
他找不到。
那雙眼睛裡,隻有一種極其篤定的安靜,就像是在陳述一條不可更改的物理定律。
「我……「凡斯的聲音在喉嚨裡滾了兩圈,才艱難地擠了出來,「我需要紙和筆。「
羅恩不動聲色地轉頭,對城牆上方大聲說了一句話。
「老約翰,把東西帶下來。「
城牆上,老約翰早就備好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提前準備好的空白羊皮紙和一支鵝毛筆,幾乎是在羅恩話音剛落的瞬間,就出現在了側門處。
這位老管家走到凡斯麵前,將東西遞了過去,神情極其平靜,彷彿這是一件極其日常的行政事務。
凡斯接過鵝毛筆。
他低頭,在那張羊皮紙上,一字一頓地寫下了那兩個條件,以及奧爾登子爵軍隊先鋒官的印鑑。
他的手在寫的時候,微微顫抖著。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真的累了。
羊皮紙交回到羅恩手裡。
羅恩接過來,掃了一眼,將紙疊起來,塞進了風衣內側的口袋裡。
然後,他轉過身,麵向紅龍,再次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禮。
「感謝赤焰領主的寬恕。「
紅龍低垂的巨首,在這一刻微微抬起,再次發出一聲短促而極其低沉的咆哮。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極其威嚴的迴應。
然後,那對遮天蔽日的雙翼,猛地展開。
龐大的翼膜兜住氣流,在地麵上捲起一陣狂風,將周圍所有人的衣甲吹得獵獵作響。
紅龍騰空而起,在戰場上方盤旋了一圈,隨即向著赤焰峰的方向扶搖直上,穿破雲層,消失在濃厚的積雲之中。
天空重新亮了起來。
戰場上,沉默了大約有三息時間。
然後,城牆上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