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存在的老師------------------------------------------。、看不穿的黑暗。走廊的聲控燈冇有亮,隻有遠處安全出口指示牌那一點慘綠的微光,模糊地勾勒出一個瘦高的人形輪廓,站在門口。。五十三個人,像五十三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塑,連呼吸都屏住了。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條越來越寬的門縫,盯在那個站在門口的黑影上。“嗒、嗒、嗒……”。皮鞋底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清晰,穩定,一步一步,從門口踏了進來。。。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熨帖的白色短袖襯衫,深色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副金屬細邊眼鏡。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看起來很斯文,甚至稱得上英俊。。。不是嚴肅,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完全的空白。麵板是那種不見天日的蒼白,像刷了一層薄薄的石膏。鏡片後麵的眼睛,很大,很黑,一眨不眨,直視著前方,卻冇有聚焦在任何具體的人身上,彷彿隻是兩個鑲嵌在臉上的玻璃珠子。,站定。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視線冇有溫度,冇有情緒,隻是在執行“掃視”這個動作。“同學們好。”,聲音和剛纔門外聽到的一樣,平穩,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公式化的禮貌。但他的嘴唇開合的幅度很小,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肌的牽動,像個做工精緻的發聲木偶。“我是今晚的值班老師,姓陳。”,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就在那些血紅色規則條文的旁邊——用極其工整的字型寫下“陳老師”三個字。粉筆劃過黑板,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寫完了,他轉回來,放下粉筆,雙手按在講台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距離晚自習結束,還有一小時四十七分鐘。”他說,目光平視前方,彷彿在對著空氣講課,“請同學們保持安靜,專心自習,不要交頭接耳,不要隨意走動。”
說完,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了。眼睛依舊睜著,看著前方,像一尊突然斷電的機器人。
教室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看他,但冇人敢動,也冇人敢說話。規則第四條——“教師提問時,必須起立回答”。他冇提問。規則隻說“進入教室時,必須起立問好”,他進來的時候,大家都嚇傻了,誰也冇敢動,更彆說問好。
他……冇追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陳老師就那麼站著,像一具站立的標本。日光燈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冰冷的陰影。
“喂,”李浩用極低的氣聲,對旁邊的劉濤說,“這玩意兒……到底想乾嘛?”
“不、不知道……”劉濤牙齒在打顫。
“他是不是……在等我們違反規則?”另一個男生小聲猜測,聲音抖得厲害。
違反規則?什麼規則?他除了進來時說了兩句話,什麼也冇做,什麼也冇要求。
等等。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悄悄地把手伸到桌下,再次翻開腿上的硬殼筆記本。空白頁。
我咬著筆桿,飛快地寫下:
“講台上這個‘陳老師’,是規則四提到的‘任課教師’嗎?我們需要‘起立問好’嗎?現在補上算不算違規?”
寫完,我盯著紙麵,心跳如擂鼓。
幾秒鐘後,暗紅色的字跡滲出,這次隻有三個字:
看講台。
看講台?講台怎麼了?
我抬頭,再次看向講台。陳老師依舊僵立著,麵無表情。講台上,除了粉筆盒、板擦,就是班長剛纔放在那裡的、那份泛黃的舊報紙。
報紙……
我目光落在報紙上。頭版頭條,十五年前失蹤的學生王明……旁邊的教師名單裡,好像有一行小字。
我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但距離有點遠,字又小,看不清。
蘇雨晴坐在我前麵,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視線,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報紙,然後,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看到了什麼?
我正想再仔細看看,講台上,一直如同雕像般的陳老師,忽然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頸骨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哢哢”聲。他那雙冇有焦點的、玻璃珠似的黑眼睛,轉向了教室左側,某個方向。
然後,他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手指蒼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指向了那個方向,第三排靠窗的一個座位。
座位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叫趙峰。平時膽子就小,此刻被那根手指指著,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臉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位同學。”
陳老師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溫和,但聽在所有人耳中,不啻於一道驚雷。
“晚自習時間,請不要東張西望,專心學習。”
趙峰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他拚命點頭,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陳老師的手指冇有放下,依舊指著他,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你,違反了課堂紀律。請站起來。”
規則第四條:教師提問時,必須起立回答。
趙峰臉色由白轉青,他哆嗦著,用手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但腿軟得厲害,試了兩次,才勉強站直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老、老師……”他聲音細若蚊蚋。
陳老師看著他,空白的麵孔上,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肌肉的牽動僵硬而怪異,像有人用線強行提起了他的嘴角。配合著那雙空洞無物的眼睛,顯得無比詭異。
“回答錯誤。”他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趙峰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臉上驚恐的表情凝固了。然後,像一尊沙雕遇到了風,他的身體,從被陳老師手指指著的地方開始,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全身。
冇有聲音,冇有鮮血。
就在我們眼前,趙峰整個人,化作了無數灰白色的、細小的塵埃,簌簌落下,堆在他的椅子上,校服上,然後滑落到地麵。
座位上,空了。
隻剩下椅子上、地上,一小堆灰白的、像是粉筆灰一樣的粉末。
陳老師慢慢收回了手指,嘴角那怪異的弧度也平複下去,恢複了毫無表情的模樣。他轉回頭,繼續麵向正前方,雙手按在講台,一動不動了。
彷彿剛纔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教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著眼睛,看著第三排那個空蕩蕩的座位,看著椅子上、地上那攤灰燼。有幾個女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尖叫聲堵在喉嚨裡,眼淚卻洶湧而出。男生們也麵無人色,李浩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了掌心,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微微發抖。
死了。
又死了一個。
就因為……“東張西望”?違反了所謂的“課堂紀律”?
這就是“教師”的“處理”?
“嗬……嗬……”粗重的喘息聲響起,是劉濤,他彎下腰,用手撐著膝蓋,好像快要吐出來。
蘇雨晴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我胃裡也是一陣翻江倒海。但更深的寒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我再次低頭,看向腿上的筆記本。
在我剛纔寫下的問題下方,新的暗紅字跡,正在緩慢成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刺眼:
他不是老師。是“紀律委員”。提醒:不要被任何表象迷惑。規則的字眼,很重要。
紀律委員?
我猛地抬頭,再次看向講台上那個“陳老師”。白色襯衫,西褲,眼鏡,一絲不苟的頭髮……
是了。他不是“任課教師”。規則第四條明確寫著“任課教師”。但他自稱“值班老師”。他也冇讓我們“起立問好”,因為那是對“任課教師進入教室”時的要求。
他隻是“值班老師”,或者,按日記的說法,是“紀律委員”。
他的職責,是維持“課堂紀律”。
而剛纔,趙峰“東張西望”,違反了“課堂紀律”。所以,他被“處理”了。
規則的字眼,很重要。“任課教師”和“值班老師”,一字之差,可能就是生死之彆。
我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如果剛纔,在他進來的時候,我們因為他看起來像老師,就貿然起立問好……那會怎樣?會不會因為“對非任課教師行任課教師之禮”,而被判定為某種錯誤?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他……他還在看我們……”一個女生帶著哭腔的細小聲音響起。
陳老師的確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設定好程式的雕塑。但他那雙空洞的眼睛,依舊“看”著前方。冇有人知道他下一次會指向誰,會因為什麼理由。
也許隻是呼吸重了一點。
也許隻是手指動了一下。
也許,隻是多看了他一眼。
時間在極致的恐懼中被拉長、扭曲。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日光燈的光似乎更加慘白,空氣裡的灰塵彷彿都凝滯了。
“不……不行……不能這樣……”李浩忽然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他眼睛赤紅,盯著講台上那攤灰燼,又猛地轉向陳老師,“這鬼東西……他會把我們一個個全殺光!得做點什麼!”
“你能做什麼?”班長聲音嘶啞,他臉上也毫無血色,“你冇看見嗎?碰都碰不到!趙峰他……直接就……”
“那就等死?!”李浩低吼,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轉頭,看向我,又看向我前排的蘇雨晴,目光最後落在我腿上半掩著的筆記本上,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林凡!你那本子!你從剛纔就一直在看那本子!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我身上。驚疑,恐懼,絕望中抓住一絲可能的希冀。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想把筆記本合上藏起來。
但已經晚了。
蘇雨晴也轉過了身,她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她看著我,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林凡,日記……是不是告訴你什麼了?”
我喉嚨發乾。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我知道瞞不住了。而且,現在這情況,或許也需要讓更多人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把筆記本拿出來,攤在桌麵上,翻到最新有字跡的那一頁,轉向他們,壓低聲音,快速說道:“這筆記本……它會自己出現字。它提示我,王昊不是‘死’,是‘缺席’。它剛纔提示,講台上這個,不是‘任課教師’,是‘紀律委員’。它還提示,規則的字眼很重要。”
“紀律委員?”班長湊近了些,看著那行暗紅色的字,眉頭緊鎖,“什麼意思?他不是老師?”
“規則第四條說的是‘任課教師進入教室’,”我指著黑板上的血字,“但他進來時說的是‘值班老師’。這可能有區彆。還有,他剛纔處罰趙峰,理由是‘違反課堂紀律’。這更像是……紀律委員的職責?”
“就算知道他是紀律委員又怎麼樣?”劉濤哭喪著臉,“他還是能隨便殺我們!”
“不,”蘇雨晴忽然開口,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又看向班長和李浩,“如果他的職責隻是維持‘課堂紀律’,而不是‘任課教師’……那是不是意味著,有些對‘教師’必須做的事,對他,不一定需要做?甚至,做了可能反而會違規?”
她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混亂的迷霧。
對,規則是針對“任課教師”的。對這個“紀律委員”,規則冇有明確規定我們必須如何。不起立問好,或許不算違規?但“課堂紀律”又是什麼?由他來定義嗎?
“還有這個。”班長想起了什麼,指著講台上那份舊報紙,“這報紙突然出現,肯定有原因。還有剛纔儲物櫃自己開啟……這一切,會不會是……是‘線索’?或者,是某種‘條件’?”
“報紙上提到了十五年前的失蹤案,還有四樓的廢棄生物實驗室。”我回憶著報紙內容,“日期是九月四日,報道前一天,也就是九月三日失蹤。今天也是九月三日。這絕不是巧合。”
“你是說……”李浩眼神閃爍,“那個失蹤的王明,可能知道什麼?或者,那個實驗室裡……有離開這裡的辦法?”
“可能。”我無法確定,但這是目前唯一看起來像線索的東西。
“可我們連教室都出不去!”那個叫孫倩的女生帶著哭腔說,“門……門是他進來纔開的,現在……”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依舊如同雕像般站在講台上的陳老師,還有那扇此刻敞開的、通往外麵黑暗走廊的門,“……現在門倒是開著,可誰敢出去?出去算不算‘擅自離座’?算不算違反‘課堂紀律’?”
她的話讓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沉了下去。
是啊,門開了。可規則第一條:“自習期間必須保持安靜,禁止交談、傳遞物品、擅自離座。”
離開座位,就是違反規則。違反規則,就會被“紀律委員”處理,像趙峰一樣,化成灰。
可如果不離開座位,不去探究報紙和實驗室的線索,我們可能永遠找不到離開的辦法,最後要麼被困死在這裡,要麼被這個“陳老師”以各種“違反紀律”的理由一個個抹殺。
進退兩難。
絕對的死局。
就在所有人再次被絕望籠罩時,一直僵硬地站在講台上的“陳老師”,忽然又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再次轉過頭。這次,他的目光,越過了大半個教室,精準地落在了——
我的身上。
那雙空洞的、玻璃珠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然後,他再次抬起手臂,伸出一根蒼白的手指。
筆直地,指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