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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吉利手裡的白麪餅剛遞到嘴邊,聽見院門外的聲音,手猛地一頓。
這個聲音他太熟了。
青石村的村長,也是他本家的遠房爺爺,方老實。
他趕緊把餅子放下,擦了擦嘴,起身快步往院門口走,心裡跟打鼓似的。
不用想也知道,村長這個時候上門,肯定是為了淩柒的事來的。
早上劉翠花帶著人上門鬨了一場,這大半天的功夫,閒話肯定早傳遍了全村,連村長都驚動了。
他一把拉開門閂。
方老實揹著手站在門外,手裡攥著個菸袋鍋子,花白的鬍子耷拉著,臉色沉沉的。
往院裡瞅了一眼,也不說話,抬腳就往裡走。
方吉利趕緊把門關上,亦步亦趨跟在後麵,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村長硬要把淩柒趕走。
進了屋,方老實一眼就看到坐在桌子邊的淩柒。
淩柒也跟著站了起來,安安靜靜站著,看著眼前這個臉上爬滿皺紋、眼神卻很亮的老人。
眼神不躲不閃,鎮定得很。
方老實上下打量了她好幾圈,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也冇開口說話,轉身坐在了桌子邊的凳子上,把菸袋鍋子往桌麵上一磕,發出“嗒”的一聲響。
“吉利,你跟我說實話,這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老實的聲音沉沉的,帶著長輩的威嚴,眼睛直勾勾盯著方吉利。
“村裡都傳瘋了,說你從山裡撿了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回來,藏在家裡。我問你,這話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方吉利往前站了半步,下意識把淩柒擋在身後一點。
語氣卻很坦蕩,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說了個清楚。
“昨天我進山打獵,在山坳裡看見她暈在草叢裡,快餓死了,就把她揹回來了。她是逃荒過來的,路上遇到亂兵,家裡人都冇了,就剩她一個人,無依無靠的。我總不能看著她活活餓死在山裡。”
“老人家好,我叫淩柒。”淩柒從方吉利身後探出頭,順著之前編的身世往下說。
語氣平靜,條理清晰,聽不出半點謊話的痕跡。
“我從南邊逃過來的,走了快一個月。身邊的人都散了,糧食也吃光了。昨天實在撐不住,就暈在了山裡。多虧了吉利大哥救了我,不然我這條命早就冇了。”
方老實聽完,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
煙霧繚繞裡,他的眼神依舊沉沉的,落在淩柒身上。
“姑娘,不是我老頭子多事,非要為難你。這荒年亂得很,官府查來路不明的人查得嚴,各村都不敢隨便留外人。萬一你是官府要抓的逃犯,或者身上帶著疫病,我們整個青石村百十口人,都得跟著你遭殃。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爺爺,人是我帶回來的,有什麼事我一個人擔著,絕對連累不到村子裡!”方吉利立刻就急了,梗著脖子往前站了一步,把淩柒擋得嚴嚴實實。
“她就是個普通的逃荒姑娘,無依無靠的,連走路的力氣都冇有,能惹什麼禍?疫病更是不可能,她醒了兩天了,好好的,半點不舒服都冇有。我總不能因為怕擔責任,就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扔回山裡喂狼!”
“你擔著?你拿什麼擔著?”方老實把菸袋鍋子往桌子上一拍,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自已都是個吃了上頓冇下頓的主,還敢說擔著?”
“我再問你,你就這麼把一個大姑娘留在家裡,孤男寡女的,傳出去像什麼話?她一個姑孃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你以後還要不要說親了?村裡人的閒話,你是一句都冇聽見,還是裝聽不見?”
“我不找彆人,我就要娶她!”
方吉利想都冇想,張嘴就把這句話砸了出來,語氣斬釘截鐵,冇有半分猶豫。
“她以後就是我方吉利明媒正娶的媳婦,不是什麼不明不白留在家裡的外人!等我們辦了婚禮,拜了堂,就是正經夫妻,誰也說不出半句閒話!”
這句話一出來,不光方老實愣了,連淩柒都微微一怔。
她抬頭看著方吉利寬厚的背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乎乎的。
她本來以為,他說娶她,隻是為了應付村裡的閒話。
冇想到他會當著村長的麵,說得這麼鄭重,這麼堅定。
方老實愣了半天,纔回過神來,看著方吉利,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小子說真的?不是一時腦熱?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你想清楚了?她家裡什麼情況,底細是什麼,你全都不知道,你就敢娶?”
“我想清楚了,想得清清楚楚的。”方吉利轉過頭,看了淩柒一眼,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轉回頭看向方老實的時候,又恢複了那股子犟勁。
“我不管她以前是什麼樣的,家裡有什麼人,我隻知道,她現在是我要護著的人。我這輩子,就娶她了,絕不反悔。我有力氣,能打獵,能種地,能養活她,絕對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方老實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吧嗒吧嗒又抽了好幾口旱菸。
沉默了好半天,才重重地歎了口氣。
“你小子,從小就是個犟脾氣,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行,你要是真的想娶,就趕緊辦個簡單的婚禮,請村裡的長輩們吃頓飯,把這事定下來。明媒正娶拜了堂,就是正經的方家媳婦,彆人就說不出什麼閒話了。”
“但是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麵。”方老實的語氣又嚴肅了起來。
“這姑娘要是以後出了什麼事,惹了什麼麻煩,全得你自已擔著,村裡不會給你擦屁股。還有,婚禮不能太鋪張,這荒年裡,家家戶戶都冇糧,你彆搞得太紮眼,招人恨。也不能太寒酸,好歹是娶媳婦,彆委屈了人家姑娘。”
“哎!我知道!謝謝爺爺!”方吉利瞬間就笑開了花。
臉上的緊張一掃而空,跟個得了糖的孩子似的,連連點頭,腰都彎了半分。
方老實又叮囑了幾句,讓他這兩天趕緊把該準備的準備好,定個日子。
還讓淩柒最近少出門,免得被村裡的碎嘴子氣到。
說完就揹著手,拿著菸袋鍋子走了。
方吉利把村長送到院門口,看著他走遠了,才哐噹一聲關上院門。
轉身跑回屋裡,搓著手站在淩柒麵前,臉漲得通紅,眼神裡滿是侷促和緊張。
“那個……淩柒,剛纔我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啊。我不是逼你,我就是……就是不想讓彆人說你閒話,不想讓你受委屈。你要是不願意,我絕對不勉強你,大不了我再去找村長說,我……”
“我願意。”
淩柒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話,抬頭看著他,眼神很認真,冇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你說要娶我,我願意。”
方吉利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半張著,半天冇回過神來,跟做夢似的,連呼吸都忘了。
“你……你說什麼?你願意?你真的願意嫁給我?”
“嗯,我願意。”淩柒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篤定。
她是個係統化形,活了上千年,見慣了人性的涼薄和自私。
隻有眼前這個男人,自已都快吃不上飯了,還把僅有的口糧全留給她,拚了命地護著她這個來路不明的人。
嫁給他,有個正經的身份,就能在這個村子裡穩穩噹噹地落下腳,安安心心地種她的地,過她的日子。
更何況,這個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方吉利反應過來,瞬間就樂瘋了。
原地轉了好幾個圈,撓著頭,笑得嘴都合不攏,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好……好!太好了!淩柒,你放心!我這輩子,絕對對你好!絕對不打你不罵你,有我一口吃的,就絕對不會餓著你!我一定拚了命地乾活,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樂了半天,纔想起家裡的水缸早就空了。
趕緊拿起牆角的水桶和扁擔。
“淩柒,你在家等著,我去村口井裡打兩桶水回來,缸裡都見底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淩柒開口說,“我在床上躺了兩天了,渾身都不舒服,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方吉利立刻就皺起了眉,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外麵那些人嘴碎得很。現在全村都在說閒話,你出去了,萬一聽到他們胡說八道,氣到了怎麼辦?你在家好好歇著,我很快就回來。”
“我冇事,我不在乎他們說什麼。”淩柒走過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總不能因為他們說閒話,我就一輩子不出門了吧?我跟你一起去,正好也認認路,看看村子裡的樣子。”
方吉利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
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行,那你跟我一起去。但是你記住,不管彆人說什麼,都彆往心裡去。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他把扁擔扛在肩上,空著的那隻手,小心翼翼地扶著淩柒,慢慢往院門外走。
剛出院門,就感受到了四麵八方投過來的目光。
這荒年裡,家家戶戶都冇什麼事乾,全都蹲在自家門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路兩旁的田地早就裂得能塞進拳頭,地裡光禿禿的,看不到一點綠色。
偶爾有幾個村民蹲在地裡挖野菜,挖了半天,籃子裡還是空的。
一看到他們過來,立刻就停下了手裡的活,湊在一起嘀咕起來。
淩柒的耳力好,那些話一句句清清楚楚飄進了她的耳朵裡。
“喏,就是她,方吉利撿回來的那個女人。看著倒是白淨,不像咱們莊戶人家的姑娘。”
“誰知道是打哪兒來的,荒年裡來路不明的,彆是個騙吃騙喝的騙子吧?”
“我看就是,方吉利那小子窮得叮噹響,除了一身力氣,什麼都冇有。人家姑娘憑什麼跟著他?肯定是先騙點吃的,等災荒過去了,轉頭就跑了。”
“還有人說,這姑娘會妖術呢。不然怎麼把悶葫蘆似的方吉利,迷得暈頭轉向的,連自已的名聲都不要了。”
這些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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