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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給我讓開!縣衙戶房覈查戶籍,閒雜人等全部靠邊站!”
尖利的嗬斥聲剛落,村口大槐樹下瞬間鴉雀無聲。
剛纔還湊在一起嚼舌根的村民呼啦一下往兩邊散開,給騎著高頭大馬的官差讓出了路。
為首的官差穿著皂色差服,腰裡挎著腰刀,臉板得像塊鐵。
身後跟著四個同樣挎著刀的差役,還有鎮上的裡正。
一行人踩著清晨的露水進了村,馬蹄聲踏在土路上,震得人心頭髮緊。
方吉賴第一個從人群裡擠出來,點頭哈腰地湊到官差馬前,臉上堆著諂媚到油膩的笑。
“官爺!官爺留步!小的有要事稟報!小的要揭發!我們村有人私藏來路不明的流民,還偽造官府路引,欺騙朝廷!”
他這話一落,旁邊的翠花嬸也跟著擠了出來。
她是村裡吉字輩方吉富的媳婦,最愛搬弄是非,此刻尖著嗓子附和。
“是啊官爺!千真萬確!就是我們村的方吉利,前幾天從山裡撿了個女人回來,藏在家裡,來路不明的!昨天晚上不知道從哪裡弄了個假路引,想糊弄官府!你們可不能放過他們啊!”
為首的官差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銳利的目光掃向旁邊站著的村長方老實。
方老實是村裡老字輩的長輩,在青石村當了幾十年村長。
此刻臉黑得像鍋底,狠狠瞪了方吉賴和翠花嬸一眼,對著官差拱手行禮。
“官爺息怒,這兩個就是村裡的閒漢長舌婦,滿嘴胡言,當不得真。那戶人家的姑娘,是我們方氏宗族的遠支,特意過來投親的,有正經的路引文書,絕不是什麼流民。”
“老誠叔!你可彆被他們騙了!”方吉賴立刻拔高了聲音,梗著脖子喊。
“那女人就是個逃荒的,一路上兵荒馬亂的,爹孃都死光了,哪裡來的正經路引?肯定是方吉利那小子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假文書,想矇混過關!官爺,你們去查了就知道了!要是文書是真的,小的願意受罰!要是假的,你們可得把那女人抓走,彆讓她連累了咱們全村!”
“少在這裡廢話!”官差不耐煩地一揮手,勒住馬韁繩。
“前麵帶路!是真是假,我們去看了就知道!要是真敢偽造官府文書,連帶著你們全村一起受罰!”
方吉賴一聽,立刻屁顛屁顛地轉過身,在前麵帶路,往方吉利家的方向走。
官差騎著馬跟在後麵,裡正和方老實快步跟上。
再後麵是烏泱泱一大群看熱鬨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踮著腳往前湊,嘴裡還竊竊私語著,把村裡的土路都堵了個嚴嚴實實。
這邊的動靜,方吉利在院裡早就聽見了。
他剛把院門開啟透氣,就聽見遠處的馬蹄聲和鬧鬨哄的人聲。
臉色瞬間一變,轉身就衝回屋裡,一把將淩柒護在身後,伸手抓起了靠在門後的弓箭,指節都攥得發白。
“淩柒,你彆出來,就待在屋裡。”方吉利的聲音壓得很低,後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渾身都帶著戒備的勁。
“官差來了,還有方吉賴那混東西,我去門口應付。有我在,誰也不能進來欺負你。”
淩柒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
臉上半點慌亂都冇有,語氣平靜得很。
“彆慌,路引是真的,他們查不出什麼問題。我跟你一起出去,躲著反而落人口實。”
她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了哐哐哐的砸門聲。
方吉賴的破鑼嗓子隔著門板傳了進來,“方吉利!開門!官府的官爺來了!查你的戶籍!你要是敢不開門,就是畏罪潛逃!罪加一等!”
方吉利咬了咬牙,鬆開淩柒的手,一把拉開門閂。
高大的身子往門口一橫,直接把整個院門堵得嚴嚴實實,徹底擋住了外麵所有人往裡看的視線。
他手裡的弓箭雖然冇拉滿,可常年打獵練出來的冷勁一放出來,還是讓門口的方吉賴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大清早的,砸我家門乾什麼?”方吉利的聲音硬邦邦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掃過方吉賴。
“我家有冇有戶籍,輪得到你個混東西來管?”
為首的官差翻身下馬,往前一步,亮出了腰間的腰牌,沉聲道:“我們是縣衙戶房的,奉命覈查各村外來人口戶籍。聽說你家裡收留了外來女子,把她的路引、戶籍文書拿出來,我們要當場查驗。”
方吉賴從官差身後探出頭,陰陽怪氣地拱火。
“吉利,彆藏著掖著了!趕緊把你那假路引拿出來給官爺看看!彆到時候連累了全村人,我們可不想跟著你吃瓜落!”
方吉利瞪著他,額頭上的青筋都蹦了起來,剛要開口罵回去,淩柒就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側,對著官差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
“官爺要查驗路引,冇問題,我這就拿給你們。隻是我想問一句,按大靖的律例,誣告他人偽造官府文書,該怎麼處置?”
官差愣了一下,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姑娘,麵對官差居然半點不怯場。
他皺了皺眉,沉聲回道:“按律,誣告他人偽造官府文書,杖責十下,罰掃村道三個月。情節嚴重的,直接押回縣衙坐牢。”
方吉賴的臉瞬間白了一下,卻還是梗著脖子嘴硬。
“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你的路引要是真的,我就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凳子坐!要是假的,你就等著被抓去流放吧!”
淩柒冇再理他,轉身回了裡屋。
冇一會兒就拿著那個用油布包著的文書走了出來,雙手遞給了為首的官差。
那油布包看起來舊舊的,邊角都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長期貼身存放、反覆摩挲的樣子。
完全符合逃荒一路帶過來的狀態。
官差接過油布包,一層層開啟,拿出裡麵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麻紙,湊到陽光下仔細查驗起來。
旁邊的裡正也趕緊湊了過去。
他常年跟官府打交道,對路引文書的格式、印章規矩再熟悉不過。
兩個人湊在一起,翻來覆去地看。
一會兒覈對印章,一會兒檢查騎縫印,一會兒對照上麵的字跡和州縣標註。
臉色從一開始的嚴肅,慢慢變得緩和,最後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冇錯,是真的。”裡正先開了口,對著官差拱手行禮。
“官爺,這文書的格式、內容、清河縣戶房的硃紅官印,還有騎縫印,全都是對的,冇有半點偽造的痕跡。上麵寫得很清楚,這位淩姑娘,是江南道清河縣方家村人,屬我們青石村方氏宗族的遠支。永熙二年清河縣遭遇旱災,家人遇難,宿主持清河縣官府開具的流民路引,前來河北道青石村投奔同宗,完全合乎規矩。”
為首的官差也點了點頭,把兩張文書重新疊好,用油布包起來,遞迴給淩柒。
語氣緩和了不少,“姑娘,你的文書冇有問題,是我們叨擾了。”
這話一出,方吉賴和翠花嬸瞬間就傻了。
站在原地,臉白得跟紙一樣,渾身都控製不住地發抖。
方吉賴不敢置信地往前衝了兩步,尖著嗓子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一個逃荒的,怎麼可能有真的路引!官爺,你們肯定是看錯了!這絕對是假的!是她偽造的!”
“放肆!”官差瞬間就怒了,猛地轉過身,厲聲嗬斥。
“我們縣衙戶房當差多年,還能分不清官府文書的真假?你這刁民,無事生非,誣告良民,耽誤我們辦公務,按律當罰!來人!把他給我拿下!掌嘴十下!”
兩個差役立刻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方吉賴。
不由分說就掄起了巴掌。
啪啪啪的脆響接連不斷,方吉賴疼得嗷嗷直叫,嘴角瞬間就流出血來。
兩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跟發麪饅頭似的。
翠花嬸嚇得腿都軟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對著官差連連磕頭,額頭都磕出了紅印。
“官爺饒命!官爺饒命!我就是隨口說說的,我再也不敢了!求官爺放了我這一次吧!”
官差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這次暫且饒了你,回去管好你的嘴,再有下次,連你一起罰!滾!”
翠花嬸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頭都不敢回地跑了,連看熱鬨的人群都不敢鑽。
官差又對著方老實叮囑了幾句,讓他管好村裡的人,彆再無事生非,耽誤官府的覈查進度。
然後翻身上馬,帶著差役們往下一個村子去了。
圍觀看熱鬨的村民也紛紛散了,走的時候都對著捂著臉蹲在地上的方吉賴指指點點,嘴裡全是嘲諷。
“真是活該,之前就半夜砸人家門鬨事,現在又誣告人家,挨巴掌真是便宜他了。”
“就是,人家姑娘有路引,他非說人家是假的,不是自已找罪受嗎?”
“以後離這混東西遠點,彆被他連累了。”
方吉賴聽著這些話,臉漲得通紅,卻連頭都不敢抬。
捂著臉灰溜溜地跑了,連地上的石頭都差點把他絆倒。
院裡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方吉利一把抱住淩柒,胳膊收得緊緊的。
懸了一早上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後背的肌肉都鬆了下來。
聲音裡還帶著冇散儘的後怕,“太好了,淩柒,冇事了,都過去了。剛纔我真的怕……”
“我早就說了,冇事的,你彆擔心。”淩柒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慰。
伸手幫他拂掉了肩膀上沾著的草屑。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旺嬸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吉利?淩丫頭?你們在家嗎?”
方吉利鬆開淩柒,轉身去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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