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覺醒------------------------------------------,樓下的路燈把雨水染成它的模樣,伴隨著雨聲,方覆在日記記錄蘇芷第十一天的情況——已達成初步信任。記錄結束,我關上燈入睡。,這是他這麼多年以來的第一次。,天空灰濛濛的。,不是,是一片由海冰構成的世界,海冰很透明,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黑漆漆的,方覆見識過許多東西,但這個已經超出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事物。,孤零零的立在海冰之上,像被遺忘的棺材,琴凳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方覆,穿著灰白色襯衫,他的手指放在琴鍵上,冇有彈,但是琴鍵自己在動,彈奏的是一段破碎的旋律,像一張舊磁帶斷斷續續的播放過往的歌。,第一步,海冰下的東西開始躁動,第二步,海冰發出呻吟,第三步,旋律停止,那人說話了“彆過來了。”,但冰麵把它傳得很遠,他的聲音讓方覆聽不出年齡。,方覆腳下的冰突然裂開了一道縫,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從他的腳尖開始,像一條蛇一樣朝他的方向躥過去,速度快得方覆根本來不及反應,裂紋在他的鋼琴腳邊停住了。“你踩碎了。”他說。“你踩碎了”是什麼意思。碎了的冰?還是碎了彆的什麼?我想開口問,但夢裡的他冇有聲音。方覆張了嘴,喉嚨裡發不出任何震動,像一台被拔了電源的音響。。,方覆看不清,方覆知道他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但那些五官像被一團霧氣罩著,隻能看到輪廓,看不到細節。唯一能看清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很深的黑色,裡麵冇有光,但有星星。他的瞳孔裡閃爍著細小的、針尖一樣的光點,像一片縮微的夜空。,冇有帶著任何情感。他隻是看著方覆,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你是蘇芷說的那個人。”他說。
方覆想搖頭,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他想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方覆說不出話。他隻能站在那裡,像一個被罰站的小孩,接受他目光的審判。
他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但方覆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屬於這裡,”他說,“但你已經在裡麵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從方覆的頭頂紮進去,沿著脊椎一路往下,每一個被他紮過的骨節都在發酸,方覆想跑,但腳釘在了冰麵上,方覆想閉上眼睛,但眼皮也動不了,隻能看著他從琴凳上站起來,踩在冰麵上,朝他走過來。
他走路冇有聲音。每一步都輕得像貓,但每一步落下之後,冰麵上都會出現一個小小的、圓形的裂紋,像一朵透明的花在他腳下綻放。
他伸出手,指了指方覆的胸口。指尖冇有碰到他的衣服,但方覆能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他心臟的方向鑽。
“你會是我們的答案。”他說,
話音剛落,他的身體開始像一麵鏡子被人從中間敲碎,裂縫從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臉上。每一道裂縫裡都透出白色的刺眼的光,像他身體裡藏了一千個太陽。方覆想喊,但喊不出。我想伸手去抓他,可手指動不了。
然後他徹底碎了。
無數碎片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從他站立的位置向四麵八方炸開,有的落進了海冰之下,有的飛上了灰濛濛的天空。海麵上到處漂浮著白色的碎屑,像一場葬禮上撒下的花瓣。
鋼琴還在,但琴鍵開始一片一片地脫落,像掉光的牙齒,發出“噠、噠、噠”的聲音,每一聲都津脆得讓人牙根發酸。
最後一片琴鍵落下來的時候,方覆醒了。
淩晨三點十七分。渾身濕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耳鳴聲嗡嗡地響,吵得方覆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呼吸。
方覆摸黑點了支菸。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火苗映在窗玻璃上,他看見一張慘白的臉和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手抖得厲害,方覆的感覺很糟,感覺有什麼東西徹底改變了,像是一個你住了二十年的房子,突然有一天醒來發現所有的門都換了個方向,你以為自己閉著眼睛都能走,現在連廁所都找不到了。
方覆低頭看了一眼夾煙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煙的那個位置,多了一小塊淤青,形狀規整得不像是碰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長方形,像一個琴鍵的棱角。
方覆把煙叼在嘴裡,用左手去摸那塊淤青。指腹觸到的時候,麵板是涼的,比周圍正常麵板的溫度低很多。他用力按了一下,不疼,但指尖傳來一種奇怪的震動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血管裡敲著摩斯密碼。
方覆掐滅煙,翻開床頭的筆記本,想把剛纔的夢記下來。筆尖觸到紙麵的那一刻,他的手自己動了起來,低頭看,紙上多了一行字,筆跡是他的,但內容不是他想寫的:
“一切終將開始。”
方覆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紙是白的,六個字,橫平豎直,工整得不像是他這個寫字從來連筆的人寫出來的。方覆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關燈躺下。
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那雙有星星的眼睛,就是那個碎裂的身體,就是那些碎片散落在那個世界各個角落的樣子。
淩晨四點,方覆又開啟了燈。
“你是誰?”
寫完這三個字之後,方覆忽然覺得很可笑。他在問一張紙一個問題,他在問一個夢裡的人他是誰。
他是方覆,是個騙子,騙過各種人活人死人,男人女人,貪婪的老闆還有天真的少女,但他從來冇有在淩晨四點對著一個筆記本自言自語。
方覆把筆記本合上,這次冇有塞回枕頭底下,而是放進了抽屜。
天亮之前,方覆大概是睡著了,也許冇有,他記不清了。
或許一切都要從蘇芷身上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