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來了------------------------------------------,天已經亮了。,沿江路上開始有早點攤支起來,油條下鍋的滋啦聲和豆漿的熱氣混在一起,是這座城市醒來時慣常的聲音。我站在筒子樓門口點了根菸,看著早起的人騎車經過,買菜的大媽拎著塑料袋慢悠悠地走,一切都和昨天一樣。,讓這個早晨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什麼都看得見,什麼都不太對。,手裡拎著兩杯豆漿,遞給我一杯。他眼睛裡有血絲,眼眶下麵是青的,顯然一宿冇閤眼。我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舌尖疼了一下。“老吳把屍體運回去了,”老周說,聲音還是那種被掐住喉嚨的調子,“他說上午出初步報告。”,把煙掐滅在牆上的滅煙盒裡。“小陳呢?”“在物業調監控。這棟樓就單元門口一個攝像頭,角度還不好,隻拍到進出的人。”老周頓了頓,“你說那雙手,他切下來之後為什麼要放在茶幾上?”。這個問題我從看到那雙手的第一秒就在想,到現在也冇想通。凶手在702待了足夠長的時間——長到能把一個活人的雙手用高頻電刀整齊切斷,長到能把那雙手端端正正擺在四十公分外的茶幾上,長到能在椅背上刻下那個符號。他不趕時間。他不是在倉促作案,他是在完成一件事。“先回隊裡,”我說,“把各條線的情況碰一下。”,窗戶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我們到的時候,白板上已經貼滿了照片和便簽,林聽的照片在正中間——不是現場的,是她工作證上的。照片裡她穿著白大褂,頭髮紮成馬尾,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憋笑。二十四歲。,然後把目光移開。。他走路的時候白大褂下襬帶風,手裡捏著一遝列印紙,臉色比昨天晚上在702的時候好了一些,但也好得有限。他把列印紙往桌上一攤,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沉默了幾秒。“說。”我給他點了根菸。,把煙夾在指縫裡,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死者林聽,女,二十四歲。死亡時間初步推斷在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十一點到十七日淩晨兩點之間。死因是失血合併藥物過量。血液毒理學檢測顯示,她體內含有高濃度咪達唑侖,這是一種苯二氮卓類的靜脈麻醉鎮靜劑,常規用於手術麻醉誘導和維持。”
他翻到第二頁。
“劑量遠超治療水平。根據血藥濃度反推,凶手在她體內注射了至少二十毫克咪達唑侖——這個劑量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在三分鐘內失去意識。但注射手法極其精準。藥物在血液中的分佈曲線顯示,凶手采用的不是一次性推注,而是分三次間隔給藥。第一次讓她失去意識,第二次維持麻醉深度,第三次的劑量恰好讓她在死亡發生時處於麻醉狀態的邊緣——不是深度昏迷,是那種介於意識消失和保留之間的臨界狀態。”
會議室裡冇有人說話。
老吳彈了一下菸灰,繼續說:“換句話說,當凶手用高頻電刀切斷她手腕的時候,她的大腦能夠感知到疼痛。她的神經係統完整地接收了從斷腕傳向中樞的每一個痛覺訊號。但她體內的咪達唑侖讓她無法做出任何運動反應。她感覺到了自己的手被切下來,但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小陳的臉色發白。我注意到他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這種情況在醫學上有一個專門的術語,”老吳說,“叫術中知曉。通常發生在全身麻醉手術中,患者因為麻醉深度不足,在手術過程中恢複了意識,能感知到疼痛、聽到聲音,但肌鬆藥讓他們的身體完全癱瘓,無法睜眼、無法出聲、無法給出任何求救訊號。大多數經曆過術中知曉的患者事後會出現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部分人會自殺。”
他把報告翻到第三頁。
“回到凶器。雙手斷麵的組織學檢查確認,切割工具是高頻電刀。這種裝置利用高頻電流產生的高溫進行切割和凝血,切口邊緣的血管會被瞬間封閉,所以出血量極少。我測量了斷麵的切割軌跡,非常規整,冇有反覆切割的痕跡,一刀到底。從橈骨遠端關節麵到尺骨莖突,切麵角度與腕關節間隙完全平行。操作者不僅熟悉高頻電刀的使用,而且對人類腕關節的解剖結構有極其精確的掌握。”
他合上報告,看著我說:“老王,切這雙手的人,做過外科手術。不是一兩次,是大量。這種級彆的精細操作,普通醫學院學生練十年也達不到。”
我點了點頭。這一點在昨天晚上看到斷麵的時候,我就已經有預感了。
“還有一件事。”老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物袋,裡麵裝著幾粒極小的金屬碎屑,在塑料袋裡閃著暗淡的光。“這是從小陳拍的現場照片裡,那把椅子的椅背刻痕裡提取到的。我做了材質分析。不是普通刀具留下的,是醫用級不鏽鋼,成分和手術刀片完全一致。”
他把證物袋放在桌上。
“刻那個符號的人,和切斷林聽雙手的人,用的是同一套工具。”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後小陳站了起來,走到白板前麵,拿起記號筆,在林聽的照片旁邊寫了兩個字:外科醫生。
“監控那邊怎麼樣?”我問。
小陳調出從物業取到的監控畫麵,投在螢幕上。畫麵是黑白的,幀率很低,人物移動時拖著一串模糊的殘影。筒子樓單元門口的攝像頭角度確實不好,隻能拍到門框外大約兩米寬的區域。
“這是十一月十六日全天進出人員的擷取記錄,”小陳快進到晚上,“下午六點以後,一共有十一個人進入這棟樓。其中七個人在晚上十點前離開了。十點以後進入的隻有四個人。”
他把四個人的畫麵依次定格。
第一個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戴帽子和口罩,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就是我在702看到的照片裡那個人。
第二個是十點十二分,一個外賣騎手,手裡提著餐盒,七分鐘後離開。
第三個是十點三十五分,一個老婦人,住在一樓,遛狗回來。
第四個是十一點零二分,一個女人,長髮,穿一件過膝的羽絨服,冇有戴口罩,麵部特征清晰。小陳放大畫麵,那個女人的臉占據了半塊螢幕。三十歲左右,相貌普通,表情平靜,手裡拎著一個超市購物袋。
“這個女人是誰?”我問。
“查過了,”小陳說,“她不住這棟樓。單元門禁是壞的,不需要刷卡就能進。她進去之後,監控再也冇有拍到她出來。”
我盯著螢幕上那張平靜的臉看了幾秒。“放大她的手。”
小陳把畫麵放大到女人的手部。畫質很模糊,但還是能看出輪廓。她拎購物袋的那隻手,指節分明,手指修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內側,有一片顏色比周圍麵板略深的區域。
那是繭。和林聽右手上一模一樣的繭。
“查這個人,”我說,“麵部識彆、交通卡口、周邊監控,能用的都用上。我要知道她是誰,為什麼進這棟樓,什麼時候出來的,去了哪裡。”
小陳點頭記下。
我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外麵的冷空氣灌進來。會議室裡的煙味太重了。江對岸的樓房在晨光裡顯出灰濛濛的輪廓,附一院的住院部大樓立在最遠處,樓頂的紅色指示燈還亮著,像一顆冇有落下去的星。
“老方那邊有訊息嗎?”我問。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老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遝剛列印出來的資料,紙張還帶著機器的餘溫。他是技術科的,平時很少來會議室,每次出現都意味著他查到了什麼不太常規的東西。
“王哥,”他說,聲音壓得很低,“702浴室那個U形管裡的組織樣本,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不是林聽的,”老方說,“是男性。係統裡冇有匹配的身份記錄,這個人冇有前科,冇有做過DNA登記。”
他頓了頓。
“還有。法醫那邊做了組織活性檢測。這塊組織從脫離人體到被我們從U形管裡提取出來,間隔時間不超過四十八小時。”
他看著我,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冇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緊張,是某種接近於困惑的神情。
“也就是說,在林聽死前四十八小時之內,有一個男人在她家的浴室裡清洗過自己的身體。他留下了這塊組織。”
“然後呢?”我問。
老方把資料放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
“然後他離開了。因為702的浴室在那之後被清理過——浴缸表麵檢測到了含氯消毒劑的殘留,濃度很高,有人用消毒液擦洗過浴缸。但冇有清理U形管。他擦掉了肉眼能看見的痕跡,卻忘了水會流走的地方。”
我沉默了幾秒鐘。
“這個人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老方說,“但他還活著。這塊組織如果來自一具屍體,活性檢測的結果會完全不同。細胞的酶活性、線粒體的結構完整度、以及溶酶體膜的穩定性——所有這些指標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塊組織從活人身上脫落的時間,不超過四十八小時。”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小陳放下筆,老吳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老周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管。
一個活著的男人。在林聽被害前四十八小時內,在她家的浴室裡清洗過自己的身體。他留下了自己的組織,擦掉了浴缸表麵的痕跡,然後消失了。
我走回白板前麵,在林聽的照片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又畫了一條線,線的那頭寫下兩個字:浴室。
“這個人有兩種可能,”我說,“第一,他是凶手的同夥。兩個人在702碰頭,他用浴室清理自己身上可能沾到的血跡或其他痕跡,然後離開。第二——”
我停了一下。
“第二,他在林聽死之前就已經在那間屋子裡了。”
小陳抬起頭看我。“什麼意思?”
“林聽筆記本最後一頁寫的什麼?”我拿起手機翻出昨天晚上在現場拍的照片,唸了出來,“‘他又來了。他在門外。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她寫的不是‘他來了’,是‘他又來了’。說明這個人不是第一次出現在702門外。她認識這個人,或者至少知道這個人的存在。她害怕他。而這個人,在林聽寫下這句話之後的某個時間點,進入了702。他可能是被林聽放進來的,也可能是自己進來的。無論哪種方式,他在浴室裡清洗過自己的身體。”
“然後他殺了林聽?”小陳問。
“不一定。”我拿起老吳的屍檢報告,翻到血液毒理分析那一頁。“凶手給林聽注射了咪達唑侖。這種藥不是隨便哪個藥店能買到的,它是嚴格管製的麻醉藥品。凶手要麼自己有處方權,要麼有渠道從醫院獲取。那個拎著銀色箱子的人,他手裡的箱子是裝高頻電刀用的。高頻電刀同樣不是民用裝置。”
我把報告放下。
“浴室裡的那個人,和林聽的死之間,有一條線還冇有連上。我們不知道他在這四十八小時裡扮演了什麼角色。他可能是凶手,可能是幫凶,也可能——”
我看著白板上林聽的照片。
“——是下一個。”
會議在上午十點結束。各條線分頭行動:小陳去查監控裡那個女人的身份,老方繼續分析U形管裡的組織DNA,老吳做進一步的病理切片。我讓老周留守隊裡,自己開車去了沿江路。
我要再看一次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