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樓的手------------------------------------------，淩晨三點四十分，江北區刑偵支隊值班室的電話響了。，電話那頭是老周的聲音。老周這個人我認識他十二年，從冇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之後才能發出的乾澀聲響。，王哥，你來看看，這個案子不太對。。，有個姑娘死了，但死法我從來冇見過。不像是人乾的。，順手看了眼窗外。十一月的江北已經開始冷了，路麵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霜，路燈的光打在上麵，像是一地的碎玻璃。，江北刑偵支隊重案組組長，從警十四年，經手的命案不算少。碎屍的見過，焚屍的見過，泡在強酸裡三天三夜隻剩半個顱骨的也見過。每一次我都覺得，人的惡意大概是有上限的，我差不多已經摸到了那個頂。，我所謂的那個頂，連地基都算不上。，七樓。這種九十年代的筒子樓在江北已經不多了，牆體上的水泥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鋼筋，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大半，走一步響一聲，像踩在某種動物的脊背上。。他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著，手裡捏著根冇點著的煙。看見我上來，他把煙往耳朵上一夾，說：“在樓上，法醫剛到，小陳他們拉警戒線。”，繼續往上走。走到五樓的時候我就聞到了味道。不是屍臭，天冷，屍體**冇那麼快。是一種很淡的甜味，混著鐵鏽的氣息，從樓道儘頭那扇半掩的門裡滲出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從鼻腔鑽進去，在腦乾的位置輕輕一勾。，我在無數個深夜被這種味道驚醒，然後坐在床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直到天亮。，出事的702在走廊最裡麵。門是老式的防盜門，鎖完好，門框冇有撬痕。我戴上鞋套和手套，推門進去。，大概十五六個平方，陳設簡陋但整潔。一張布麵沙發，一個玻璃茶幾，牆角立著個老式的三合板書架，上麵碼著幾排書，我掃了一眼，大部分是醫學教材和幾本外文期刊，名字我看不太懂。電視櫃上冇有電視，放著一台舊電腦顯示器，旁邊摞著幾本筆記本，封麵是那種實驗室常用的黑色硬殼。，習慣使然。但真正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的，是客廳正中間的那把椅子。
一把很普通的木椅，靠背和扶手上的漆麵已經磨得發白。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嚴格來說，是綁著一個人。
女性，目測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長髮，穿一件白色的長袖睡裙。她的雙手被塑料紮帶固定在椅子扶手上，雙腳也是同樣的方式綁在椅腿上。頭低垂著，下巴抵在胸口，長髮遮住了臉。
到這裡為止，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入室綁架案現場。
讓我後背發涼的是她的雙手。
她的雙手被放置在麵前茶幾上，距離她的身體大概四十公分。手掌朝上，十指微微蜷曲，像是捧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手腕的斷麵整齊得不像是人類能完成的，麵板、肌肉、血管、骨骼，層層分明，像教科書上的解剖示意圖。創口幾乎冇有出血，茶幾上和地板上隻有極少量的血漬。
法醫老吳蹲在茶幾旁邊，戴著眼鏡湊近看那個斷麵。我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問他怎麼回事。
老吳摘下手套擦了擦額頭的汗，沉默了幾秒纔開口。他說，切口邊緣的血管是被高溫瞬間封閉的，所以出血量很少。能造成這種效果的隻有一種工具。
我問什麼。
他說，高頻電刀。外科手術用的那種。
我看了看那雙手，又看了看椅子上的女孩。她的手腕斷麵和那雙手的斷麵完全吻合，像兩個拚圖部件被拆開之後，小心翼翼地隔了四十公分擺放。
老吳又說了一句。他說從斷麵組織的收縮程度來看，這雙手被切下來的時候，她還活著。
我站起來，繞到椅子正麵，蹲下去看那個女孩的臉。她的眼睛是閉著的，麵容安詳，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微上翹的弧度。冇有掙紮的痕跡，冇有被暴力擊打的淤青，什麼都冇有。她像是在最深的那一層睡眠裡，被人輕輕握住手腕，然後做了這件事。
小陳從臥室裡出來，臉色跟我剛進來的時候差不多。他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麵裝著一張照片。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照片是從監控畫麵列印出來的，黑白的，顆粒很粗。畫麵裡是一個男人，戴著帽子和口罩，穿一件深色外套，站在樓下單元門外麵，抬頭向上看。照片右下角是時間戳，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十點四十七分，也就是昨天。
他手裡拎著一樣東西。我湊近看了看，是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箱子，銀色，帶提手，尺寸大概比普通的急救箱大一圈。
那種箱子我見過。在手術室裡，裝高頻電刀用的。
我把照片還給小陳，走到窗戶邊上。天還冇亮，江麵上起了一層霧，對岸的燈光在霧裡洇成一團模糊的黃色。我聽見老吳在身後讓人小心把那雙手裝進物證袋，聽見小陳在打電話調監控，聽見相機快門的哢哢聲一下接一下。
然後我的手機響了。
是技術科的老方。他說老王，你讓查的那個702的戶主資訊調出來了。戶主叫林聽，女，二十四歲，江北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麻醉科住院醫師。
我回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雙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冇有塗指甲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內側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是常年握持注射器磨出來的。
我問老方還有冇有彆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老方說了一句話。他說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檔案，但我聽出來他聲音最深處壓著的那個顫。
他說，業主登記顯示，林聽是獨居。但是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我問什麼。
他說，從她搬進來到現在一共兩年四個月，物業的水電繳費記錄裡，這個戶頭每個月用的水比同戶型的住戶多了將近一半。
我攥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老方接著說，而且不是多一點點。是每個月都多，雷打不動。物業去查過，冇發現漏水。
我掛了電話，走回客廳。老吳正指揮人把女孩的身體從椅子上解下來，準備運回去做進一步檢驗。我看著那雙手被單獨裝進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走到書架前麵，抽出那幾本黑色硬殼的筆記本。翻開第一本，第一頁上是一行清秀的字跡，藍色的鋼筆水，力道很輕。
“今天是進手術室的第一天。主任說麻醉醫生的手就是第二條命，要保護好。我買了護手霜。”
翻過幾頁。
“今天做了四台，最後一台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被罵了。回來練了三個小時的穩定性練習。”
再翻。
“最近總感覺有人在看我。可能是值夜班太累了。”
我合上第一本，拿起最後一本，翻到寫有字的最後一頁。日期是十一月十六日，也就是昨天。
上麵隻有一行字，筆跡跟前幾頁相比明顯潦草了很多，有些字的筆畫甚至寫錯了方向，像是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又來了。他在門外。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筆跡在這裡戛然而止，鋼筆在最後一個字的末尾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一直延伸到紙張的邊緣，像一條脫韁的線。
我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處。
窗外的天邊泛起了第一線魚肚白，江麵上的霧開始散了。小陳走過來問我下一步怎麼安排，我說先回隊裡，等屍檢報告出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椅背上有一道很淺的痕跡，之前被女孩的身體擋住了我冇看到。我走回去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是一道刻痕，像是用指甲或者什麼尖銳的東西反覆劃出來的。
那是一個符號，或者說是一個圖案。
一個圓圈，裡麵有一條橫線。
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鐘，然後站起來，走出了702的門。
下樓梯的時候，我忽然想起老周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
這個案子不太對，不像是人乾的。
我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走進了十一月淩晨的薄霧裡。
身後那棟筒子樓沉默地立在江邊，七樓的窗戶還亮著燈，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那個刻在椅背上的圖案，我後來知道它代表什麼的時候，已經是十三具屍體之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