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年五一勞動節，全村開大會表彰勞模。
我把自己餓了三天省下來的半個水煮蛋，偷偷塞給未婚夫補身體。
他轉手就餵給了村頭寡婦的兒子，還在大庭廣眾之下大聲嗬斥我。
「資本家的大小姐就是自私！貧下中農的孩子連飯都吃不上，你還在這吃雞蛋！」
村長帶頭給他鼓掌，誇他覺悟高，當場把原本屬於我的工農兵大學推薦信給了他。
我看著他藏不住的得意，心頭一陣發涼。
我直接走上台，搶過大喇叭，當著全村人的麵撕碎了我們的定親書。
「既然你這麼大公無私，李寡婦家真需要勞動力，你去給她當倒插門吧！」
未婚夫惱羞成怒，揚起手就要打我。
那個吃了雞蛋的寡婦兒子卻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寡婦瘋了一樣撲上來撕咬我的未婚夫：「你給我兒子下了什麼毒？！」
1
七六年的五一，天冇亮我就被人從床上拽起來。
孫桂芳——村裡的婦女主任——拿腳踹我的門板，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見。
「沈昭寧！大會九點開始，你的會場還冇佈置好？想吃批鬥會的掛牌子？」
我爬起來，腦袋發暈。
三天了，我隻喝了幾口紅薯葉煮的湯。
那半個水煮蛋就揣在我縫了三層補丁的棉襖裡，靠體溫捂著，一直捨不得吃。
那是給趙德勝的。
我未婚夫。
上個月他扛麻袋傷了腰，疼得整夜睡不著。
我用三天的口糧跟隔壁村換了一個雞蛋，自己煮熟，掰了一半，另一半換了兩根針線。
佈置完會場，太陽已經升高了。
操場上擺滿了長條板凳，紅色橫幅拉了三道。
我趁人不注意，溜到趙德勝身邊，把棉襖裡的蛋塞進他手裡。
「德勝，你腰還疼不疼？這個你吃了，補補身子。」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半個蛋。
白裡泛黃，還帶著我的體溫。
他冇吃。
他站起來，走到人堆前麵。
李翠花的兒子李小滿蹲在地上玩泥巴，五歲，瘦得像一截乾柴。
趙德勝蹲下去，把蛋舉到小滿嘴邊。
「來，叔叔給你吃好東西。」
小滿眼睛亮了，一口咬下去。
趙德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轉向我。
那個轉身的動作，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表演者登台前的興奮。
「沈昭寧！」
他喊我全名，嗓門大到全場都能聽見。
「資本家的大小姐就是自私！貧下中農的孩子連飯都吃不上，你還在這吃雞蛋！」
我站在原地，耳朵裡嗡嗡響。
周圍的人全轉過頭來看我。
村長周大有從主席台上走下來，一巴掌拍在趙德勝肩膀上。
「好！好同誌！覺悟高！這纔是貧下中農的好後生！」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然後越來越整齊。
周大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我認得那個信封。
牛皮紙，右上角蓋著公社的紅印。
工農兵大學推薦信。
我掙的。
我去年出工三百二十天，全村最高。
是我的。
「趙德勝同誌政治覺悟高，勞動態度好，品德兼優——經村委會一致研究決定，今年的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給趙德勝同誌！」
又是掌聲。
趙德勝接過信封的那一刻，眼皮往我這邊掀了一下。
嘴角壓著，但壓不住。
他在笑。
我的胃在絞痛，不知道是因為三天冇吃飯，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2
我跟趙德勝的親事，不是我自己選的。
七二年冬天，我爹被掛牌子遊街，跪在碎玻璃上念檢討書。
他是省城師範學院的教授，教古典文學。
運動一來，資本家、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一頂接一頂扣下來。
他跪了一整天，回來就發了高燒。
第三天夜裡走的。
我媽撐了兩個月，入春的時候上了吊。
她是沈家藥堂的女兒，我姥姥是方圓百裡有名的女郎中。
但那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