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被弄得哭笑不得,正要起來,忽然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嘈雜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多人。腳步聲、說話聲、罵罵咧咧的,混在一起,越來越近。
她趕緊起來穿衣服。出來時,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全是生麵孔。打頭的那個中年男人,麵板黝黑,方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站在院子中央,眼睛掃來掃去,一臉來者不善。
他身後跟著二三十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臉色都不好看。有幾個年輕後生手裏還拎著扁擔,虎視眈眈的。
吳嫂子站在那中年男人旁邊,臉上還帶著傷,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紅腫,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她身後還站著幾個女人,估計是她孃家的姐妹嫂子,一個個叉著腰,嘴都準備好了。
楊家人都站在堂屋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這群人。就連豆豆幾個小的也看出不對勁,趕緊跑去雜物間,搬出鐵鍬、扁擔之類的,一臉緊張地盯著外麵堵著的人。
李秀梅從灶房衝出來,手上還沾著水,可嗓門已經喊開了,“幹啥幹啥?你們這是幹啥?抄家呢?”
打頭的那個中年男人向後抬了抬手,示意後麵的人安靜,隨後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洪亮:“我是第六生產隊的隊長,姓吳,今兒來,是替我們村的閨女討個公道!”
李秀梅冷笑一聲,“討公道?你們村的閨女在我們村幹了啥,你們不知道?偷肥料還有理了?”
吳隊長臉一沉,“那是隊上的事,隊上已經處理了,按理說就過去了。可你們把人打成這樣,算怎麽迴事?”他指了指吳嫂子臉上的傷,“看看,看看!這還是人嗎?我們村的閨女嫁到你們村,不是來捱打的!”
他身後的人跟著起鬨。
“就是!打人犯法!”
“賠錢!道歉!”
“不能就這麽算了!”
院子裏吵成一鍋粥。
楊景業從屋裏出來,站在台階上,沒說話,隻是看著這群人。他的目光不急不躁,一個個掃過去,那些起鬨的聲音漸漸小了些。
林棠把圓圓安頓好了,才走出來,站在楊景業旁邊。
李秀梅可不怵,叉著腰就開罵了:“你們搞清楚沒有?是你家閨女先動的手!我家棠棠好心救她,她反過來揪人頭發!你們還好意思來要公道?要不要臉?”
吳嫂子低著頭,不敢吭聲,她旁邊的孃家姐姐站出來,嗓門比李秀梅還大,“救什麽救?我家妹子哪裏想不開了?她會遊泳,就算想不開也不會跳水塘啊!誰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推的!你們楊家仗著人多,欺負我們沒人?”
李秀梅氣得要撲過去扇巴掌,被林棠一把抱住了,“誰欺負誰了?你們家閨女自己偷肥料,被隊上罰了,想不開要跳塘,我家棠棠把她從塘邊拉迴來,還捱了一頓打!你們不感恩就算了,還倒打一耙?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誰也說服不了誰。
沈建武從人群裏擠進來,站在楊景業旁邊,笑嘻嘻地看著對麵那群人,“喲,第六生產隊的啊?難怪公社都說第六生產隊的最不要臉,幹了壞事還能倒打一耙啊!”
吳隊長瞪他一眼,“你是誰?”
“我?一個公道人罷了!”沈建武裝模作樣地說著,目光在吳嫂子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那幾個年輕女人,忽然笑起來,“你們村的姑娘,都這樣?偷東西、跳塘、還打人?嘖嘖嘖,這名聲傳出去,以後誰還敢娶你們村的閨女?”
這話說得損,對麵那幾個年輕女人臉都紅了,吳嫂子的孃家姐姐氣得直哆嗦:“你、你!”
沈建武攤攤手,“我什麽我?我說的是實話!”
吳隊長臉色鐵青,可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
楊景業這會兒開口了,“吳隊長,你們村的閨女嫁到我們村,就是第七生產隊的人。她犯了錯,隊上理應懲罰,懲罰的內容也是上報公社的。她之後想不開要尋死,被我媳婦救了,這事兒,從頭到尾,我們占著理。”
頓了頓,楊景業掃過對麵那群人,“你們要來討公道,行。那咱們就把事情攤開說,吳嫂子恩將仇報,先動手打人,是事實。我家媳婦臉上還有傷,身上也有淤青,該要賠償的是我們,這可以去醫院驗驗。你們要還覺得是我們欺負人,那咱們也可以接著去公社,我看公社是站有理的一方,還是站頻繁鬧事兒的那一方。”
“經過上次那事兒還沒長記性?我們有膽子去,你們有膽子嗎?這公社幹部估計都讓你們得罪光了吧,次次收成墊底不說,隊員也管不好,三天兩頭的惹事兒。”
吳嫂子的孃家姐姐還想反駁,被吳隊長一個眼神製止了。他盯著楊景業看了好一會兒,又看看林棠,再看看周圍那些第七生產隊的村民,一個個虎視眈眈的,顯然都不願意吃虧。
這會兒第七生產隊的人越圍越多,大夥兒全拿著家夥事兒,還對著中間的人指指點點,估計一聲令下就能衝過來。
吳隊長心裏清楚,再鬧下去,討不到好。本來他就不太想來的,但自己也是新上任,既怕村裏人說自己不管事兒,也怕放任這些人單獨出來惹了事兒,這纔跟過來盯著的。
見這情景,隔壁隊的開始慫了,他們也沒想到第七生產隊這麽團結啊,吳隊長趕緊給自己找台階下,“行,今天這事兒,我先記著!迴去我再問清楚,要是你們說的屬實,那就算了;要是不屬實,哼!別怪我們不留情,咱走!不和這些莽夫計較!”
李秀梅“呸”了一聲,“來就來,誰怕誰?下次來的時候多帶幾個人,別不夠打的!”
周圍的隊友都開始附和,還以為要幹場打的,沒想到對方這麽慫!
吳隊長當沒聽到,轉身就走。
吳嫂子還想說什麽,結果孃家人都快步走了,她簡直是進退兩難,不知道該留村裏,還迴孃家。最後一跺腳,也跟著跑了。
李秀梅站在門口,衝著吳嫂子喊:“欸!你跑啥啊?這是不要婆家選孃家啦?那下次再來就是客了,記得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準備茶水!”
這話逗笑了村裏人。
楊奶奶拄著柺杖出來招呼了一圈,感謝了一番主動來撐場子的隊員們,才讓人散了。
那群人走遠了,村子又恢複了平靜。這場衝突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可誰都知道,兩個生產隊是結下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