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頭也不迴,“一邊去!你學習不好,吃了也白搭!”
誌強委屈得嘴巴都癟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爹。
楊景邦看不下去了,給他夾了一塊雞脖子,“吃吧吃吧,別看雞脖子肉少,但香的很。”
誌強也沒嫌棄。
李秀梅眼裏哪裏還有兒子?還在給阿雲夾菜,嘴裏唸叨著:“阿雲啊,你可要向你大姑小姑學習,以後也考個大學!娘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你!”
阿雲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碗裏的菜,眼睛亮亮的。
楊景邦沒吭聲了,他已經預料到了,今晚媳婦兒一準要教訓自己,說什麽“拖累了兒子”、“讓人腦子不夠好使”之類的。
他決定今晚就去和兒子相依為命,讓這母女倆稀罕個夠!
誌強還不知道他爹的想法,正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小姑,你以後當了大學生,是不是就不用幹活了?”
景秋笑著給他擦了擦嘴,“還是要幹的,不過幹的活不一樣。”
豆豆一聽便舉著筷子,“我知道!大學生是要坐辦公室的,不用曬太陽幹活,還有工資拿!”
“對!豆豆說的沒錯,以後也和你小姑學,當個文化人!”大隊長樂嗬嗬說。
“嗯!”豆豆毫不猶豫點頭。
有楊鐵牛陪著,來的客人都喝紅了臉,說的話也開始前言不搭後語,一會兒說楊家風水好,一會兒又說楊家祖上出過狀元,肯定是文曲星又投生迴來了。
沉浸在喜悅中的楊奶奶,頓時被嚇醒了,幾句話就把話題引開了,等人吃好喝好,便吩咐楊景業兄弟倆,把人安全送迴去。
過了幾天,景秋把資料都準備好了,騎著自行車去學校領介紹信。
剛進校門,她就覺得不對勁。
路過的學弟學妹們看見她,都停下來,交頭接耳地嘀咕什麽。有人偷偷看她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麽,邊說邊往她這邊瞟。
景秋是高三的學霸,年初還在全校大會上分享過學習經驗,學校裏認識她的人不少。
平日裏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是羨慕、佩服,偶爾還有幾個小女生追著她問問題。可今天,那眼神裏透著古怪,有同情,有好奇,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好的預感湧上來。
景秋加快腳步,直奔校長辦公室。
推開門,校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寫著什麽。看見她進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景秋穩住心神,主動打招呼:“校長好。我來拿介紹信。”
校長沒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景秋啊,這推薦信,不能給你了。”
景秋愣住了,腦子“嗡”的一聲:“為啥?”
校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疲憊:“文教局那邊來了電話,說收到了關於你的投訴信。”
“投訴?”景秋急了。
“我天天在學校,沒幹過任何違規違紀的事!我連遲到都沒有過!誰投訴我?投訴我什麽?”
校長擺擺手,示意她別急:“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情況我都清楚,你是個好學生,從來沒給學校添過麻煩,可問題是……”
校長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這事兒重點不是你做沒做,而是他們覺得你做沒做。”
景秋的臉色白了。
校長看著她,眼裏帶著心疼,“景秋啊,讀不了工農兵大學也沒關係,你是塊好料子,走到哪兒都能發光發熱。去工廠、去學校,哪個崗位不能幹出成績來?你還年輕,路還長著呢。”
景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校長辦公室的。
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可她覺得渾身發冷。
腦子裏全是昨晚的畫麵。
奶奶挺直的腰桿,阿孃紅了的眼眶,哥哥嫂子們的笑聲,還有那一桌子菜……
她要怎麽跟他們說?
說名額沒了?說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卻被人換了下來?
景秋站在走廊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使勁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景秋學姐!”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景秋迴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姑娘跑過來,臉圓圓的,跑得氣喘籲籲。她認出來了,是低年級的學妹,叫陳小敏,以前一起做過班級衛生檢查。
“學姐,你、你去校長辦公室了?”陳小敏跑到她麵前,喘著氣問。
景秋點點頭,沒說話。
陳小敏看著她臉色,什麽都明白了,她一把拉住景秋的手,聲音裏帶著不平:
“學姐,肯定是王瑩瑩搞的鬼!昨兒紅榜上貼的還寫著你和文博學長的名字,今兒就換成她了!學校誰不知道她不學無術?她有什麽資格拿這個名額!”
“紅榜?”
“在那邊貼著!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陳小敏拉著她就走。
紅榜貼在教學樓前麵的公告欄上,周圍圍了一圈人。景秋擠進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張大紅紙。
上麵寫著兩個名字。
第一個是張文博,後麵跟著一大串誇獎,多纔多藝、品學兼優、為學校文藝活動做出突出貢獻、是全校同學學習的榜樣……洋洋灑灑寫了好幾行。
第二個是王瑩瑩。
字少得可憐,就那麽幾句——“團結同學、熱愛勞動、積極要求進步”。
景秋盯著那幾行字,眼睛都看直了。
周圍的人看見景秋來了,議論聲更大了。
“景秋學姐來了。”
“哎,可憐,明明是她考第一的!”
“有啥用?人家有關係!咱普通人咋比得過?”
景秋聽著這些話,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嘩地就下來了。她轉身就跑,跑得飛快,誰喊都不迴頭。
眼淚被風吹散,糊了一臉。景秋看不清路,隻是憑著本能往前跑,一直跑出校門,跑到那條熟悉的巷子裏,才停下來,蹲在牆根底下,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巷子口有人走過,好奇地往裏看了一眼,又走了。景秋哭了很久,哭到快天黑了,才慢慢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