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進來一個中年女人,端著一碗帶著油花的湯水,走到炕邊,把她嘴裏的布扯出來,把那碗東西灌進她嘴裏。
“喝!這是雞湯!瘦不拉幾的,趕緊給老孃把身子養好,以後好給咱家生個大胖小子,要是不聽話……哼!”
蔡麗嵐被嗆得直咳嗽,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想說話,想求饒,可喉嚨裏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那女人看她喝完了,又塞上布,轉身出去了。
門外傳來說話聲:
“娘,這姑娘能行不?看著瘦巴巴的,能生兒子不?”
“行不行的,生了才知道,這可是老孃花了一大筆錢娶的城裏媳婦兒,你還挑上了?”
“那、那給誰當媳婦兒?”
女人哪裏不知道對方的心思,翻了個白眼,“給你,老二還小,再等等。”
“好嘞,謝謝娘!兒子一定努力,讓你早點抱上孫子!”
蔡麗嵐躺在炕上,聽著這些對話,眼淚流幹了,隻剩下徹骨的寒意。
她知道,自己被賣了。
賣到這個地方,叫郭家坳,買她的人家,也是姓郭,是村裏的村長。她將被嫁給村長家的大兒子郭倉。
辦酒席那天,是郭家坳最熱鬧的日子。村裏人都來了,擠在郭家那個破院子裏,等著看新媳婦。
蔡麗嵐被按著換了身紅衣裳,頭上蓋了塊紅布,像個木偶一樣被推來推去。
就在拜堂的時候,外麵忽然一陣騷動。
“征兵啦!解放軍來征兵啦!”
人群頓時炸了鍋。
蔡麗嵐把頭上的紅布扯了下來,她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站在院子門口,手裏拿著個本子,正跟村長說話。
村長家老二郭全,就站在那年輕人旁邊,臉上帶著決然的表情。
“老二!你瘋了!”村長婆娘撲過去,抓住兒子的胳膊,“你報名幹啥?你走了咱家咋整?萬一出了點事兒,你還讓不讓老孃活!”
郭全甩開她的手,梗著脖子說:“娘,家裏的錢都給大哥娶媳婦兒了,我比大哥小不了幾歲,以後我找媳婦兒咋辦?爹孃沒辦法,我自己想辦法!當兵能掙軍餉,能立功,我自己掙前程!”
村長臉色鐵青,但當著外人麵不好發作,隻能狠狠瞪著兒子。
郭倉站在新娘子旁邊,臉上的喜氣全沒了,隻剩下愧疚。他看著弟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郭倉心裏不是滋味,村裏人家都窮,娶個媳婦兒不容易,他知道家裏的錢確實都拿來給他娶媳婦兒了,弟弟啥也沒落下。
可這會兒弟弟說要去當兵,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這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
那天晚上,本該是洞房花燭夜。
郭倉坐在床邊,看著縮在牆角發抖的新媳婦兒,心裏亂的跟一團麻似的。他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找到了爹孃。
“爹,娘,我想讓、想讓我婆娘給老二留個孩子。”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村長兩口子愣住了。
郭倉繼續說:“老二這一去,能不能迴來都不知道,他連媳婦兒都沒娶上,萬一、萬一有個好歹,連個後都沒有。我想著,讓我婆娘先跟老二……爹孃放心,我、我昨晚沒動她!”
村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你看著辦吧。”
村長婆娘想說什麽,被男人瞪了一眼,也閉嘴了。
郭家坳窮,窮得叮當響。娶不上媳婦兒的漢子滿村都是,兄弟幾個合娶一個媳婦兒的,也不是沒有。隻是沒想到,這種事有一天會落到自家頭上。
就這樣,蔡麗嵐從郭倉的屋裏,搬進了郭全的屋裏。
和郭倉相比,郭全完全是另一副樣子。
郭倉老實,木訥,整天就知道埋頭幹活,一天說不了三句話。郭全不一樣,他長得比哥哥好看,眉眼間帶著股機靈勁兒,嘴也甜,會說話,會哄人。
“麗嵐!”他摘了山裏的野果子,洗幹淨了遞到她手裏。
“嚐嚐,這個可甜了,我在山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
蔡麗嵐看著他,接過果子,咬了一口,真甜,甜得她眼眶都酸了。
郭全坐在她旁邊,絮絮叨叨地跟她說山裏的新鮮事,哪座山上野兔多,哪條溪裏有魚,哪個山洞裏有蜂窩。
他說得眉飛色舞,眼睛裏亮晶晶的,像是要把所有有趣的東西都講給她聽。
蔡麗嵐聽著,心裏那層冰,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蔡麗嵐從記事起,就沒有人對她這麽好過。在家裏,她是多餘的;被賣到這裏,她是貨物。可郭全不一樣,他把她當個人,當個能說話的人,當個值得討好的姑娘。
日子一天天過去,蔡麗嵐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
她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郭全已經收拾包袱,跟著征兵的人走了。走之前,他抱了抱她,在她耳邊說:“等我迴來。”
蔡麗嵐摸著肚子,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第一次,為一個男人掉了眼淚。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走進了她心裏。
郭全走後,郭家人把她看得更緊了。
村長婆娘一天三頓給她做好吃的,雞蛋、紅糖、老母雞,但凡能補身子的,都往她嘴裏塞。郭倉也不再去幹重活,就守在家裏,怕她跑了。
“麗嵐,你多吃點。”村長婆娘端著碗,臉上堆著笑。
“肚子裏可是咱老郭家的種,得養好了。”
蔡麗嵐低著頭,一口一口吃著,她在等,等孩子生下來,等自己能走動了,就跑。
可人心是肉長的。
又過了幾個月,她生下一個男孩,郭家人取名郭弘。
那孩子生下來的時候皺巴巴的,像個紅皮老鼠,可抱在懷裏軟軟的,暖暖的,蔡麗嵐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看著那張小小的臉,那張臉上,有郭全的影子。
她想跑的心思,第一次動搖了。
孩子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翻身了,會咿咿呀呀地叫了。蔡麗嵐每天抱著他,給他餵奶,給他換尿布,給他唱歌。那些歌是她娘小時候哼過的,她記不全,就瞎編著唱。
郭弘聽她唱,就咧著嘴笑,露出沒長牙的牙床。
蔡麗嵐想,也許就這麽過下去也行?
可命運不給她選擇的機會。
郭弘才半歲,還沒有斷奶,有一天,郭倉闖進了她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