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婆子這個名號,也是她年紀大了後,才開始叫的。
可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後來心狠手辣、把人命當兒戲的女人,曾經也有過一個好聽的名字——蔡麗嵐。
蔡麗嵐蓉省省城人,家裏行四,上頭有一個大哥,兩個姐姐,她是她娘四十歲時生下來的老來女,按理說該是掌上明珠,可現實恰恰相反。
蔡家重男輕女。大哥是寶貝疙瘩,兩個姐姐是幹活的勞力,蔡麗嵐嘛,是多餘的。
1949年,蔡麗嵐十五歲。
那年秋天,二姐要生孩子了,發電報迴孃家,想讓孃家去個人幫忙照應。
二姐夫是二婚,住在隔壁縣,家裏開著一間榨油廠,條件在整個縣裏都是數得著的,當初能娶到年輕貌美的蔡二姐,全靠這份家底。
蔡母接到信,眼珠一轉就有了主意。她正忙著給大孫子張羅相看人家,哪有空跑那麽遠?可二女婿那邊又不能得罪,萬一以後有個啥事,還得指著人家幫襯呢。
“麗嵐。”蔡母把正蹲在院子裏洗衣服的小閨女叫過來,“你二姐要生了,你收拾收拾,去照顧她幾個月。”
蔡麗嵐抬起頭,手上還滴著水:“我一個人去?”
“咋?還要人抬你去?”蔡母翻了個白眼。
“火車就兩三個鍾頭的事,到了你二姐夫會去接。多大的人了,還怕走丟?”
蔡麗嵐低下頭,沒再說話,她習慣了,從小到大,她的意見從來不重要。
大哥要讀書,家裏供著;大姐要出嫁,家裏備嫁妝;二姐嫁得好,家裏巴結著。
她呢?五六歲就開始幫大哥帶孩子,小侄女一哭,挨罵的是她;侄女摔了,捱打的也是她。即使家裏有條件,但她一天學堂沒上過,一個字不識,家裏的活她幹最多,吃的卻是最差的。
蔡麗嵐心裏不是沒有怨,可怨有什麽用?在這個家裏,她連大聲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也許離開幾天也好,至少不用天天聽大嫂指桑罵槐。
第二天一早,蔡母塞給她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把她送到巷子口:“到了就在門口等,別瞎跑,你二姐夫會來接你,別讓人操心。記住,機靈點,別給你二姐丟人!”
蔡麗嵐攥著那幾張票子,擠上了去隔壁縣的火車。
她第一次坐火車。
車廂裏人擠人,到處都是扛著大包小包的乘客,空氣混濁得讓人喘不過氣。蔡麗嵐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緊張地抱著懷裏的小包袱,裏麵是她僅有的兩件換洗衣服,還有娘給二姐準備的一塊紅糖。
火車開動了,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蔡麗嵐趴在窗邊,看得入神,她從沒出過遠門,省城的街道都沒逛全過,更別說坐火車看外麵的世界了。
“小姑娘,一個人出門啊?”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蔡麗嵐轉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坐在她旁邊,穿著幹淨的藍布衣裳,臉上帶著和氣的笑,手裏還抱著一個包袱。
蔡麗嵐有些緊張,但看對方笑得和氣,便小聲應道:“嗯,去隔壁縣看我二姐。”
女人眼睛一亮,“喲,那可巧了!我也是去那邊走親戚的!你二姐家在哪個位置?說不定咱們還能同路呢!”
蔡麗嵐沒去過二姐婆家,之前兩人結婚,蔡母為了省火車錢,沒讓蔡麗嵐去,讓她和侄女留在家裏,其他人倒都去了。
蔡麗嵐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二姐夫說到車站接我。”
“那行,到時候咱一塊兒下車。”女人笑著,從包袱裏摸出一個小紙包,開啟,裏麵是幾塊花花綠綠的硬糖。
“來,小姑娘,吃糖!這是我家自己做的,可甜了!”
蔡麗嵐看著那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她在家裏很少能吃上糖,隻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分到一兩塊。現在這糖就在眼前,花花綠綠的,看著就饞人。
“拿著呀!”女人把糖塞到她手裏,“別客氣,咱倆有緣分,遇見了就是一家人!”
蔡麗嵐推辭不過,接過糖,小心地放進嘴裏。
真甜,甜得她眼睛都眯起來了。
女人看著她吃糖的樣子,笑容更深了,眼底卻閃過一絲誰也沒察覺的精光。
火車開了兩個多鍾頭,到了隔壁縣的火車站。蔡麗嵐跟著那個女人下了車,站在人來人往的站台上,四處張望著尋找二姐夫的身影。
“你二姐夫沒來?”女人問。
蔡麗嵐尷尬搖搖頭:“可能、可能有事耽誤了?”
她娘為了省發電報的錢,選擇寫信過去,但這要耗費不少時間,蔡麗嵐不知道,她二姐現在都還沒拿到信呢。
“那咋辦?你一個人在這兒等?”女人露出關切的表情。
“要不這樣,你先跟我走,我親戚家就在附近,你去打個電話問問,總比在這兒幹等著強。”
蔡麗嵐猶豫了一下,娘確實通知了二姐,可萬一真有事耽誤了呢?站台上人來人往,她一個小姑娘,心裏其實挺害怕的。
“那、那麻煩您了。”她小聲說。
“不麻煩不麻煩!走吧,不遠,就在前頭。”女人笑著拉起她的手,熱情地帶路往前走。
蔡麗嵐跟著那個女人,走出了火車站。她不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沒能迴頭。
那女人帶著她七拐八繞,越走越偏僻。蔡麗嵐漸漸覺得不對勁,想停下來,卻被那女人緊緊拉著,“快了快了,再走幾步就到了!”
等蔡麗嵐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幾個男人從路邊的房子裏衝出來,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了進去。
那女人站在門口,接過其中一個男人遞過來的幾張鈔票,點了點數,滿意地揣進懷裏。
臨走時,迴頭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蔡麗嵐,臉上還帶著那副和氣的笑:“小姑娘,別怪我,這年頭,誰不是為了活著呢?”
門“砰”的一聲關上。
蔡麗嵐的世界,從此墜入黑暗。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破舊的土坯房,泥巴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牲畜的臭味。她躺在炕上,手腳被綁著,嘴裏塞著破布,渾身疼得像散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