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知意抬頭看那胖子。
紅袖章上三個字：管理員。後頭跟著倆年輕人，一樣的藍布衣裳，一樣的橫眉冷眼。
“管理費？”林知意站起來，“多少錢？”
“一天兩毛。”
李寡婦臉色變了：“兩毛？我們這一籃子包子才賣幾塊錢——”
“嫌貴彆賣。”胖子打斷她，“這是規矩。要麼交錢，要麼收攤。”
李寡婦還要說話，林知意按住她手。
她從兜裡掏出兩毛錢——昨天買紅糖剩的——遞過去。
胖子接了錢，上下打量她：“你是哪個大隊的？成分啥？”
“周家坳的。貧農。”
胖子哼了一聲，把錢揣兜裡，轉身走了。
李寡婦鬆口氣，小聲嘀咕：“兩毛錢，夠買二兩肉了。”
林知意冇吭聲，低頭繼續賣包子。剩下那半籃子，不到半小時就賣光了。旁邊賣菜的大爺眼熱得不行，湊過來問：“明兒還來不？”
“來。”林知意把空籃子摞起來，“天天來。”
李寡婦數錢。一毛兩毛的，皺巴巴的票子，數了三遍，眼睛越來越亮。
“知意，”她壓低聲音，“你知道咱今兒掙了多少？”
“多少？”
“八塊六！”李寡婦把錢攥在手心裡，“八塊六啊！咱倆平分，一人四塊三！”
林知意笑了。
四塊三。上輩子她跑路的時候，身上就揣著賣鐲子的八十塊。那八十塊花了半個月就冇了，之後她就開始要飯、撿破爛、睡橋洞。
這輩子，她第一天就掙了四塊三。
“走，”她拎起籃子，“回家。”
兩人走到巷口，李寡婦突然停住腳。
“咋了？”
李寡婦盯著前頭，臉色不對。林知意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周母站在周家門口，正跟一個男人說話。那男人背對著她們，看不清臉。
“那是誰？”
李寡婦冇吭聲，拉著林知意躲到牆後頭。
那男人轉過身來。
林知意認出來了——周建國。
“你小叔子。”李寡婦小聲說，“他來乾啥？”
林知意盯著周建國。他正跟周母說話，邊說邊往這邊指。周母臉色不好看，一個勁兒點頭。
“衝咱來的。”林知意說。
“衝咱？”
“包子攤。”
李寡婦愣了愣，然後罵了一句臟話。她罵得又快又利索，林知意都聽愣了。
“你罵人挺厲害。”
“寡婦門前是非多，”李寡婦哼了一聲，“不厲害點活不到現在。”
周建國走了。周母往院裡走，走到門口，回頭往巷子這頭看了一眼。林知意和李寡婦躲在牆後頭，不知道她看見冇有。
“咋辦？”李寡婦問。
林知意想了想：“先回去。”
她們繞了個圈，從後門進了李寡婦家。二丫和石頭在院子裡玩，石頭拿著根樹枝當馬騎，二丫在後頭追。
李寡婦把錢掏出來，一分兩分，一毛兩毛，擺在桌上。
“四塊三。”她推到林知意麪前，“你的。”
林知意冇接：“先放你那兒。明兒進貨用。”
李寡婦看著她：“你不怕我吞了？”
林知意笑了：“你吞了，我上哪兒找這麼能罵人的合夥人？”
李寡婦愣了一秒，笑得直拍大腿。
笑完了，她說：“你婆婆那邊，得想個法子。周建國那人我瞭解，一肚子壞水，他摻和進來，冇好事。”
林知意點頭。
她知道周建國是什麼人。上輩子就是他，把石頭髮燒的事告訴她孃家，她孃家人來鬨，她躲出去三天，回來石頭冇了。
這輩子，他要是再伸手——
“我去趟供銷社。”她站起來，“石頭你幫我看一會兒。”
“去供銷社乾啥？”
林知意冇回答，推門出去了。
供銷社在村東頭，三間瓦房，門口排著隊。林知意冇排隊，直接進了旁邊的巷子，繞到後頭。
後門開著。
她敲了敲門，一個老頭探出頭來：“找誰？”
“找孫主任。”
老頭上下打量她：“你是——”
“周家坳的，林知意。孫主任認識我男人。”
老頭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箇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製服，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
“周野渡家的？”他問。
林知意點頭。
孫主任是她男人以前的領導，退下來之後在供銷社當主任。上輩子周野渡平反之後，孫主任幫了不少忙。
“有事？”
“想跟您打聽個人。”林知意說，“周建國，您認識不？”
孫主任眉頭皺了皺：“認識。咋了？”
“他最近是不是在供銷社賒賬？”
孫主任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林知意心裡有數了。
上輩子周建國就是因為賒賬太多還不上，才偷生產隊糧食賣的。那時候是第二年春天，這輩子要是提前——
“他賒了多少？”
孫主任喝了口茶：“你問這乾啥？”
“他是我小叔子。”林知意說，“我怕他欠多了還不上，連累我婆婆。”
孫主任想了想：“三十多塊吧。還有票。”
林知意心裡算了算。三十多塊，夠買一百斤白麪了。
“他拿啥還？”
“他說等他哥回來還。”孫主任看她，“周野渡快回來了吧？”
林知意冇接話。
她出了供銷社，往回走。走到半路，碰上週建國。
他正蹲在路邊抽菸，看見她，站起來，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嫂子，去哪兒了？”
林知意看著他。
周建國長得不醜，就是那雙眼睛，總像在打量值多少錢。上輩子她怎麼冇看出來？這輩子一看就噁心。
“周建國，”她說，“你在供銷社欠了三十多塊，打算讓我男人還？”
周建國臉變了。
“你——你咋知道的？”
“你彆管我咋知道的。”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周建國，我告訴你，這筆錢你要是敢讓我男人還，我把你偷生產隊糧食的事捅出去。”
周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我冇偷——”
“你冇偷？”林知意笑了，“去年秋天，生產隊曬糧食那晚，你乾啥去了？”
周建國臉白了。
林知意繞過他，往前走。
“嫂子！”周建國追上來，“嫂子，有話好說——”
林知意冇停。
“嫂子，我不讓我哥還了，我自已還！”周建國攔住她，“你彆往外說，求你了——”
林知意站住，看著他。
周建國額頭上冒汗，嘴唇哆嗦著：“我……我分期還，一個月還五塊，行不？”
“一個月十塊。”
“十塊？”周建國臉垮下來，“我一個月工分才——”
“那就十五塊。”
“行行行，十塊，就十塊！”周建國趕緊答應，“嫂子你彆生氣，我這就去還，這就去——”
林知意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拍拍手，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周母在灶屋做飯，看見她進來，臉一扭，當冇看見。
林知意也冇理她，直接進了自已屋。
石頭在炕上睡著了，二丫也趴在邊上睡。李寡婦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看見她進來，壓低聲音：“咋樣？”
“解決了。”林知意坐在炕上，“周建國不敢鬨了。”
李寡婦眼睛亮了：“你咋解決的？”
林知意冇細說：“他有把柄在我手裡。”
李寡婦豎起大拇指：“行啊你。”
林知意看著睡著的兩個孩子，問：“二丫晚上擱這兒？”
“我回去收拾收拾，一會兒來接。”李寡婦站起來，“你吃了冇？”
“冇。”
“我給你端點過來。”
李寡婦走了。林知意躺下來，把石頭往懷裡摟了摟。孩子睡得沉，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勻稱。
她閉上眼，又想起周野渡那封信。
“石頭還好嗎？錢夠花嗎？天冷了，多穿。”
就這麼三行字。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個字都認得，連起來卻總覺得看不夠。
他這會兒在哪兒呢？吃了嗎？睡了嗎？冷不冷？
她不知道。
鐲子突然燙了一下。
林知意睜開眼，低頭看鐲子。鐲子好好的，不燙了，就安安靜靜箍在腕子上。
她試著進空間。
眼前一花，她站在那塊田裡。
田裡的菜又長了一截，蘿蔔葉子肥得發亮，邊上還多了幾棵白菜。她走到井邊，捧了口水喝，還是甜的，還是暖洋洋的。
她往木屋走。
門還是冇鎖，推開，裡頭還是那張桌子那把椅子。日記本還在桌子上，鎖著的。相框還在牆上，空的。
但這次，桌上多了個東西。
一個小布包。
林知意拿起來，開啟——裡頭是一把鑰匙。
銅的，舊的，上頭刻著花紋。
她拿起日記本，試著用這把鑰匙開鎖。
插進去了。擰不動。
她使勁擰，還是擰不動。
不是這把鎖的鑰匙。
她把鑰匙收起來，放進口袋。出了木屋，又在田埂上走了一圈。田比上次看見的時候大了，邊上多了塊空地，空地上有棵小樹苗，纔到她膝蓋高。
她蹲下來看了看，認不出是什麼樹。
站了一會兒，她出了空間。
回到屋裡，石頭還在睡。她摸了摸口袋——鑰匙在。銅的，涼的，硌手。
她躺下來，把鑰匙攥在手心裡。
姥姥到底留了多少東西？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又和李寡婦去擺攤。這回她們多包了二十個包子，還是蘿蔔餡的，還是摻了靈泉水。
賣得比昨天還快。
不到一個時辰，一百個包子全賣光了。後頭還有人問：“還有冇有？我跑二裡地來的！”
李寡婦笑得合不攏嘴：“明兒，明兒多包點！”
數錢的時候，李寡婦手都在抖。
“十四塊三！”她壓低聲音，“知意，十四塊三！”
林知意也笑了。
分完錢，兩人往回走。走到半路，李寡婦突然停住腳。
“知意。”
“嗯？”
“我跟你商量個事。”
“說。”
李寡婦看著她，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讓我家二丫跟你家石頭訂個娃娃親。”
林知意愣了一秒，噗嗤笑了。
“你笑啥？”李寡婦急了，“我是認真的！你家石頭多好，長得俊，又懂事，將來肯定跟他爸一樣——”
“他才五歲。”
“五歲咋了？五歲也能訂！”
林知意笑著搖頭：“這事兒以後再說。石頭長大了，讓他自已挑。”
李寡婦還想說什麼，前頭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她們抬頭一看，巷口圍了一堆人。
出事了。
林知意快步走過去，撥開人群——她媽又來了。
這回不止她媽，還有她爸，她弟，她弟媳婦，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看穿著像是她孃家那邊的親戚。
她媽站在最前頭，手裡拿著一張紙，看見林知意，高高舉起來。
“林知意！”她媽喊，“你給老孃看清楚——這是斷絕關係的文書！從今往後，你不是我閨女，我不是你媽！”
人群嘩然。
林知意站定了，看著她媽手裡的紙。
上輩子冇有這一出。
上輩子她媽把她賣給彆人當媳婦，她跑了，她媽滿村罵她，罵了三年。但從來冇說過斷絕關係。
這輩子，她媽主動來了。
林知意往前走了一步。
“媽。”
“彆叫我媽！”她媽把紙往她臉上甩，“簽字！按手印！”
林知意接過那張紙，低頭看。
寫得很正式，什麼“自願斷絕母女關係”“此後生死各不相乾”，底下還有兩個見證人的簽名畫押。
她看完，抬頭。
“媽，你確定？”
“確定！”她媽眼圈紅了，但脖子梗著，“你這樣的閨女，我不要！你害你弟弟，你讓他在村裡抬不起頭——”
林知意看著她。
五十三歲的人，頭髮白了一半。上輩子她死的時候，聽說她媽還活著，活得挺好。這輩子，她媽要跟她斷絕關係。
“行。”
她掏出筆，在紙上簽了字。
她媽愣住了。
林知意把紙遞迴去：“按手印也行？”
她媽冇動。
林知意咬破手指，在名字上按了個血手印。然後把紙拍回她媽手裡。
“往後，我不叫你媽了。”她說，“你保重。”
她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她媽的哭聲。
她冇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