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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來福正為今年蠶養得太多發愁呢。
上麵壓根不收,留著也是白搭。
他蹲下身,捏起一縷絲,輕輕拉了拉。
要是溫念念真能找出銷路,那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離十,不過這事得先跟您商量好,我纔好往下推。”
溫念念笑眯眯地答。
她把紙往前推了推,指尖點在“合作廠家預選名單”那一欄。
“冇問題!人手、步驟,你劃個道,我照辦。”
他抓起桌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涼茶,喉結上下動了動。
放下杯子時,缸底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一聲響。
“今兒我打算跟縉鳴哥去趟鎮上,聯絡廠家合作。可談生意得由我公公出麵,他身份有點特殊,怕村裡有人嚼舌根,出門的介紹信也難開。”
她頓了頓,小聲補了一句。
“懂了!證明我來寫,你喊上謝天海一塊兒去。他最近安分得很,冇惹過事,走這一趟,誰都說不出個不字。”
他轉身進屋,從抽屜裡抽出一遝帶紅章的空白介紹信,又拿了支鋼筆,蘸了墨水,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秒。
“來福叔,您可太仗義啦!這事成了,頭功絕對給您留著!”
他抬手撓了撓後頸,肩膀跟著抖了兩下。
事兒定下來,溫念念立馬讓謝縉鳴去叫謝天海。
她轉身進屋取了水壺、兩個粗瓷碗。
又從米缸裡舀出半碗糙米裝進布袋,準備路上應急。
她自己牽上謝振輝,先到村口等。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放著兩塊青石。
她領孩子坐在右邊那塊上,把布袋擱在腿邊,一隻手始終攥著孩子的手腕。
左瞧右望,半天不見人影。
謝振輝歪著腦袋琢磨。
“我爸……估計還在為下放的事彆扭,怕是不來啦。”
他踢掉一隻草鞋,用腳趾摳著地麵乾裂的土縫,聲音悶悶的。
“要不咱先走?回頭我幫你勸勸?”
小傢夥試探著問。
他仰起臉,額角沁著細汗,眼睛睜得圓,睫毛一眨一眨地顫。
“傻孩子,你還不瞭解你爸。”
溫念念抬眼望向遠處,忽然眼睛一亮。
她鬆開孩子手腕,順勢將他的小手整個包進自己掌心,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按。
謝振輝順著她視線扭頭一看。
他脖子微擰,下巴微揚,瞳孔映出遠處兩個靠近的人影。
果然,謝天海扶著謝縉鳴,一瘸一拐朝這邊來了。
謝縉鳴走一步喘一口氣。
謝天海左手拄榆木柺杖,右腳腳踝外翻。
每落地一次,小腿肌肉繃緊。
“這車是運貨的,擠不下仨人。要不這樣,你開車送我爸去鎮上,我和振輝坐牛車慢慢晃過去?”
“牛車太晃人,顛得慌。坐班車吧,我瞅過了,下一班馬上到。車停在供銷社門口,司機老李認得我,準不會誤點。”
溫念念低頭看了眼手錶,指標正指向六點零七分。
她背上竹簍,轉身蹲下,拉住謝振輝的小手。
“振輝,跟嫂子坐車去鎮上。”
她聲音輕緩,又重複了一遍。
“咱們坐車,不坐牛車。”
孩子冇掙,也冇吭聲,乖乖讓她牽著。
“簍子我來拎吧,順路幫你送到地方。”
謝縉鳴伸手朝竹簍伸過去。
可熾牙正蜷在簍底。
這簍子要是被他提走,準得露餡。
溫念念兩手一扣,牢牢按住簍沿,笑得自然。
“不用不用,咱倆坐的不是同一班車,估計前後腳都碰不上,我自己帶更方便。”
她頓了頓,把竹簍往身側挪了半寸。
“跟主任約好了時間,遲到可不合適。”
“行嘞,那等活兒乾完,鎮上見!就上次吃餛飩那家小店。”
謝縉鳴冇再堅持,扶著謝天海轉身就走。
溫念念推著謝振輝,直奔長途汽車站。
車廂裡擠得滿滿噹噹。
她一眼瞅見兩個空座,先把竹簍擱在靠窗位子上,再把謝振輝穩穩推進旁邊那個。
剛想坐過去,一個圓滾滾的身子哧溜一滑,搶先占了她放簍子的位置。
那人穿著藍布褂子,腰間彆菸袋,腿一翹,直接坐實了。
“晚晚!差點嚇破我的膽!”
帆布包裡傳來熾牙壓著嗓子的聲音,還帶著點發顫。
溫念念側過臉,嘴唇幾乎冇動,聲音低得隻有包裡能聽見。
“人多眼雜,你給我縮緊了,死也不能冒頭。”
她轉過身,幾步上前,直勾勾盯住那胖女人。
“麻煩讓讓,這位置我先占的。”
“喲?誰給你劃地為界啦?這是公共車,又冇印座號,搶到就是你的?”
胖女人叉著腰,左手拎布兜,右手往溫念念胸前一指,指甲油鮮紅刺眼。
“就是嘛!你細胳膊細腿跑不快,怪誰?”
旁邊躥出個矮個子女的,“我們翁知青有啥不對?”
“我弟坐這兒,東西也放這兒,你一把拎開我的簍子往地上摔,還說冇占位?”
她語速不快,字字清楚。
“聽說知青都念過書,怎麼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翁敘珠臉一沉,抬手就搡了溫念念一把。
溫念念順勢往後踉蹌半步,身子一歪,差點坐地上。
“閨女,咋啦?”
前排一位中年婦女趕緊起身扶她。
溫念念臉色發白,手按著胸口緩了口氣。
“冇事……就是怕簍子裡的東西摔壞了。”
她指尖用力,把竹簍往上提了提。
翁敘珠哼一聲,翻個大白眼。
“不就一筐野草?兩分錢一大把!演給誰看呢?碰瓷也不挑挑時候!”
“那哪是啥爛草葉子?那是王嚮明主任點名要收的寶貝,弄壞一星半點,主任鐵定發火!”
車上的人一聽“王嚮明”仨字,立馬坐直了。
翁敘珠和她旁邊那倆知青當場愣住,翁敘珠低頭盯著竹籃。
“這……這破草?主任點名要的?開啥玩笑!你一個村裡長大的姑娘,咋可能跟主任搭上話?”
“我是甘泉村的,前兩天主任親自來村裡驗貨,誇我曬的藥材乾爽勻淨、冇黴點冇土渣,第一回就掏八十塊現錢收走了。”
“我知道,城裡來的知青都挺有麵子的,覺得咱農民土、冇見識、不配跟你們平起平坐。你們進村那天就斜著眼看人,見了大娘不叫人,看見小孩蹲在牆根啃紅薯,還捂著鼻子繞道走。連借個水瓢都要反覆擦三遍才肯接過去,好像咱們用過的傢什能臟了你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