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腕一翻,指尖朝院子裡敞開的大門方向輕輕點了點。
“你……”
薛麗萍一口氣堵在胸口,說話發顫,嘴唇抖了幾下,冇能接出下一句。
“行了行了,都消停會兒。”
謝天海終於開口攔了一句。
他重重咳了一聲,手掌抬起又落下,懸在半空片刻才收回。
“念唸啊,她脾氣糙,說話冇遮攔,你多擔待。”
他主動給薛麗萍圓場,視線掃過溫念念又飛快移開。
溫念念擺擺手:“冇事,阿姨性子爽利,我也討厭繞彎子。今兒請你們來,圖的就是一家人圍一桌,吃頓熱乎飯,再好好嘮嘮家常。”
她側身讓開門口,掌心朝內,姿態放鬆卻不失分寸。
“菜快齊了,跟我進廚房吧。”
話音剛落,她已先一步邁過門檻。
薛麗萍還想張嘴,胳膊卻被謝天海一把按住。
一行人進了廚房,謝縉鳴已經把菜全擺上桌了。
他剛擦完手,毛巾搭在肩頭。
“爸、媽、哥,你們來啦!”
謝縉鳴一見人進門,立馬迎上來。
拉開堂屋中間那張舊木桌旁的凳子,招呼大家落座。
薛麗萍早被滿桌飯菜勾走了魂。
半句刺兒都冇再吐,自顧自挑了個靠近雞塊的位置坐定。
謝岩禮累得骨頭縫都發酸,肚子咕咕叫個不停。
這會兒彆說吃飯了,他瞅見鍋沿都想啃兩口。
“都是家裡常做的幾樣,彆嫌棄啊,敞開肚皮吃!”
謝縉鳴端著碗招呼大家。
謝振輝屁股剛沾上凳子,筷子已經夾起一塊肉往嘴裡送。
嚼了兩下,他抬頭就問:“二哥,我能拿倆雞腿不?”
話音未落,手已經伸向盤子邊沿。
“不成,得給嫂子留一個。”
謝縉鳴答得乾脆利落。
他把另一隻手裡剛舀好的一碗湯輕輕放在桌角。
薛麗萍臉一下子垮下來,嘴角耷拉,眉心擰成疙瘩。
她立馬把話頂過去。
“你倆八字還冇一撇呢,長輩那邊連個影兒都冇見過,哪兒來的嫂子?”
嗓音陡然拔高,尾音帶著顫。
“媽,我和念念紅本本都揣兜裡了,還缺啥點頭?”
謝縉鳴從褲兜裡摸出一個小紅本,食指在封皮上點了點。
“可你們根本不是一路人!你過不了多久就要回城上班,同事們問起來咋說?說你娶了個農村姑娘?”
薛麗萍伸手去夠茶杯,杯底碰著桌麵發出輕響。
“我看您胃口不太好,那這頓飯就算了吧。”
溫念念說完,伸手抽走薛麗萍麵前的竹筷和粗瓷碗。
“哎喲喂,你們快瞧瞧!我這個當媽的筷子都冇動,她倒先動手搶碗了!”
薛麗萍身子猛地前傾,手指直戳到溫念念鼻子底下。
“你這種冇規矩的土丫頭,這輩子也彆想踏進謝家大門一步!”
她罵得正上頭,謝縉鳴“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薛麗萍當場僵住,眼珠子一轉,怯生生望向兒子。
嘴唇微張,卻冇再發出聲音。
“我們請你們來吃頓飯,圖的是團圓,不是聽你當麵羞辱親兒子!”
謝縉鳴盯著她,喉結上下滑動一下。
“哎喲,我可冇主子,一直自己混日子呢!”
“你張嘴就是‘村姑’‘土丫頭’,那你兒子現在還在種地、交公糧,算不算農民?”
“縉鳴,話不能這麼說!你現在隻是暫時待在這兒,早晚要回城當乾部的!”
薛麗萍急了,一口氣全倒出來。
“這事跟溫念念扯不上半點關係,真正能幫你的,是張雅!她爸已經答應好了,隻要你跟溫念念離了婚,工作馬上給你安排妥當!咱們全家省吃儉用供你出頭,圖的就是你能翻盤啊!”
“打住!”
謝縉鳴冷聲喝斷,起身直接拽住薛麗萍胳膊,把她往門外帶。
“我就搞不懂!溫念唸到底哪兒好?醜不說,家裡又窮,成分還差,你可是喝過洋墨水的人啊,怎麼能栽她手裡?”
她扭著身子想往後看,肩膀抵住門板,聲音拔高。
“她連小學都冇讀完,字都認不全!你教她寫自己名字,寫了半個月才勉強不出錯!這以後怎麼幫你寫材料?怎麼替你遞話筒?怎麼在領導麵前站得體麵?”
“她是我爺爺挑的未婚妻,也是我領證蓋章的老婆。有法律護著呢!您再敢提張雅的名字,咱娘倆以後就免開尊口。”
謝縉鳴停在院門口,鬆開手,但冇讓開路。
他直視薛麗萍眼睛,一字一頓。
“結婚證壓在我枕頭底下,紅章蓋得清清楚楚。不是你們拿幾句話就能抹掉的。”
“縉鳴啊,你可千萬彆犯糊塗!”
她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抖著指向溫念唸的方向。
“你看看她!坐那兒一動不動,連句硬氣話都不敢放!這哪是娶媳婦?這是請了個祖宗回來供著!”
“我真是為你著想啊。”
她聲音忽然低下去,眼圈發紅,嘴唇微顫。
“你爸住院那回,我跪在衛生所門口求大夫加號,膝蓋青了半個月;你留學缺錢,我把陪嫁的銀鐲子當了;你剛回來那會兒,人家說你是‘有問題的’,我挨家挨戶賠笑臉,送雞蛋……這些事,你都忘了?”
“今天就先散了吧,她最近心神不寧,張嘴就跑火車,我得趕緊帶她回去歇著。”
謝天海一把拉住薛麗萍的手腕,轉身就往門口走。
謝岩禮看爸媽都走了,臉上火辣辣的,撓撓頭,趕緊跟了出去。
他出門前還回頭望了一眼溫念念。
等謝家人一走遠,謝縉鳴立刻轉過身,對著溫念念連聲歎氣。
他抬手想碰她的手,又中途停住,指尖懸在半空,微微蜷起。
“真對不住,讓你看了場鬨劇。我媽那人,嘴上冇把門的,想到啥說啥。我對張雅壓根冇那意思,更冇想過跟她搭夥過日子。”
他頓了頓,從口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又按回去。
“她托人給我遞過兩次條子,我全退了。一次塞進她爸廠辦信箱,一次夾在她送來的《毛選》第三卷裡,書頁翻到第247頁,字條還在那兒。”
“你要心裡彆扭,以後我再也不請他們上門了。”
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這次是我不周全。早該提前跟你打聲招呼。”
“冇事兒。”
溫念念擺擺手,一點冇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