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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郭曉這人當麵笑嘻嘻,轉頭就換副嘴臉,太讓人膈應,不說道清楚,她渾身不舒服。
“你手上那張樣圖,少說練了三十遍吧?你早就內定了進廠資格,我輸的哪是手藝?分明是冇你認識的人多!”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郭曉臉上。
“我要爭的是那個崗位,冇爭上,我不稀罕你們臨時塞來的‘替補’。怎麼,難不成還想硬把我按進流水線?”
“哎喲,您這話可真難聽。”
郭曉小聲嘀咕。
“流水線又不是菜市場,隨隨便便就能進?您可是從村裡來的,我怕您連鈕釦朝哪邊釘都分不清!”
溫念念冇動氣,也冇接茬,隻是靜靜望著廠長。
“回頭麻煩你跟王主任說一聲,不是我們拒人,是你自己不願來上班!”
話音未落,她已側身避開門口光線。
“我會如實轉達。”
溫念念隻回了這句,轉身就走。
廠長再喊,她一次都冇回頭。
看著她背影利落地消失在門口,廠長後脊梁莫名發涼。
“姑姑,您甭緊張!”
郭曉反倒樂嗬嗬的,拍拍她胳膊。
“溫念念算啥?就是個村裡來的,冇學曆也冇資曆,王主任八成是隨手一推,根本冇當回事。咱又不是冇給她機會,流水線都讓她挑,前前後後問了三回,是她自個兒不要,現在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廠,排號排到下個月去了,她倒好,還挑三揀四,連質檢崗都冇看上一眼!”
“這話冇錯。她就是個不起眼的普通姑娘,連檔案袋都薄得透光,犯不著為她提心吊膽的,你安心在這兒乾著,真要捅出簍子,我兜底。”
廠長起初還有點發怵;可轉眼就鬆了口氣。
……
天擦黑那會兒,溫念念纔回到租的小屋。
謝縉鳴還冇收工。
他今天輪早班,本該六點下班。
但車間臨時加了兩台新裝置,組長讓多留半小時做除錯記錄。
她隨手把包擱在門邊小凳上。
熾牙立馬從包口探出腦袋,一扭身就滑了出來,尾巴尖輕輕擺了擺。
“念念,咱回甘泉村吧!城裡人蔫壞蔫壞的!”
這次她冇帶閃電,光把熾牙揣出來了。
廠長跟郭曉在辦公室嘀咕的每一句,熾牙全豎著耳朵記下了。
“咱在村裡多自在?餓了上山掏隻野兔,渴了摘個山葡萄,連老虎大哥都常來串門幫忙,哪像這兒,處處是規矩,天天看臉色!早上打卡遲半分鐘就要扣錢,廁所排隊超五分鐘就有人催,連水杯放哪兒都要貼標簽!”
跟溫念念久了,熾牙早摸清她心裡沉甸甸的。
她端碗時手指不抖,洗菜時動作利落。
可夜裡翻身總在淩晨兩點十七分,睜著眼睛盯天花板。
溫念念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軟軟的。
“哪能說走就走啊?又不是去趕集。”
她蹲下來,指尖碰了碰熾牙的耳朵尖。
“周叔為了放咱走,磨破了嘴皮子。王主任也是,自己那份活兒冇搞定,硬是把縉鳴的工作先安頓妥了……再等等吧,縣城這麼大,總有一份活兒等著我!”
她起身時順手把窗推開一條縫。
話一說完,她捲起袖子,先忙活起晚飯的事米淘兩遍。
青菜掐頭去尾,肉切好碼在碗裡。
熟食就等謝縉鳴回來掌勺。
灶上鍋燒熱了,油剛淋進去,她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汽笛。
快八點半了,謝縉鳴才風風火火推門進來。
他額角帶汗,工裝褲膝蓋處沾著點灰,頭髮被安全帽壓得塌了一塊。
“餓傻了吧?先啃個包子墊墊,我馬上開火!”
他連水都冇顧上喝一口,鞋一踢,圍裙一係。
轉身就往走廊那塊木板搭的灶台奔。
這屋子是齊德斌張羅的,統共就一間房。
廚房是拿幾塊舊木板拚在樓道拐角,再蹲個煤爐湊合出來的。
廁所更彆提了,得穿過半條走廊,跟左鄰右舍共用一個公廁。
說實話,住得真不如鄉下敞亮舒坦。
可這年頭,縣城裡大夥兒差不多都是這麼過日子。
齊德斌給溫念念找的這一處,已經算挺體麵了。
“今天上班順不順?”
溫念念肚子咕咕叫,可還是冇動包子,歪頭問謝縉鳴。
“挺好!師父領著我把車間轉了一遍,認識了幾個老師傅,圖紙櫃在哪、繪圖桌怎麼調高度、墨線尺放哪都記清了。明天起正式上手畫圖紙。你呢?廠裡還適應嗎?”
謝縉鳴笑著答,嗓音溫和得很。
“嗯……還、還行。”
她本想脫口說出“冇過試工”,又怕他皺眉,硬生生嚥了回去。
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指甲在麵板上留下四道淺白印子。
“剛進城都這樣,慢慢熬幾天就習慣了。你稍坐會兒,飯馬上好!”
“要是……我真冇留下來,被廠裡退回去了……你會不會覺得我拖後腿?”
溫念念憋了半天,到底把這話倒了出來。
謝縉鳴手一停,抬頭愣住。
隔了半秒,他反應過來。
“啥?你冇通過廠裡的試工?是有彆人搶你位置?還是圖紙冇交齊?還是廠長當麵說了什麼?”
“哎,廠長早把正經設計師定好了,我過去純屬湊個數、露個臉。這臉一露完,我也該收工走人啦。”
謝縉鳴立馬跨前一步,兩隻手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冇事!咱來城裡又不是隻盯這一根獨木橋。王主任那活兒不乾就不乾,這屋子的租金我早交清了。等我輪休,咱一塊兒轉轉,瞅瞅還有啥合適的機會。縣文化館招美工,南街印刷廠要描圖員,汽修廠技術科也在招助理,我昨兒去借書,聽人唸叨了三條訊息。”
“你趁這會兒好好歇著,補補覺,養養神。”
“誰說我不吃了?吃!當然吃!”
——又不是她甩手不乾的,是人家根本冇打算用她。
謝縉鳴講得對,城裡機會多的是,換個地方試試唄。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天大的事,也得先餵飽肚子再說。”
他把盛得冒尖的白米飯遞過去。
“你要是硬扛著不吃,胃受罪,人遭殃,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她伸手接過飯碗。
這麼一琢磨,心口那塊石頭輕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