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芹再來送碎布條的時候，蘇清晚把那個搪瓷盆端出來給她看，盆底堆著一毛兩毛的零錢，攏共四塊八毛錢。
“這是這幾天賣的？”方小芹眼睛都直了。
“四塊八，淨賺。”蘇清晚把數好的兩塊錢塞到方小芹手裡，“這是你的。碎布條的錢我不跟你算細賬了，你拿兩塊錢分成。”
方小芹推了一下，冇推掉，攥著錢的手都在抖：“清晚，這也太多了吧？那些碎布條又不值錢，廠裡當垃圾扔的。”
“值不值錢我說了算。”蘇清晚拉著她坐下，“小芹，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蘇清晚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她一個人做髮圈髮夾，一天撐死做二十來個，產量上不去。
方小芹在紡織廠認識那麼多姐妹，要是能發動幾個人一起做，她來負責設計樣子、供應材料、找銷路，做好之後她統一收購，按件付工錢。這樣一來，她不用自己動手做，隻管批發和銷售，產量能翻幾倍。
方小芹聽明白了，拍著大腿說：“這個主意好！我們車間好幾個姐妹手都巧，在家冇事乾，能掙點外快誰不樂意？我回去就跟她們說。”
“先說好，樣子必須按我畫的做，不能偷工減料。”蘇清晚從枕頭底下翻出幾張紙，上麵歪歪扭扭畫著髮圈和髮夾的樣式，有蝴蝶結的、有層疊小花的、有碎布拚色的，“就照這幾個樣子做，做出來我先看，合格的才收。”
方小芹把紙接過去，嘖嘖稱奇：“清晚，你高中那會兒怎麼冇看出來你這麼有腦子？行，我回去就張羅。”
第二天，方小芹就帶來了好訊息。她們車間有三個姐妹願意乾，分彆是劉大妞、趙秀蘭、孫桂英，都是手腳利索的年輕媳婦。蘇清晚當場給了第一批料子，碎花布條和鬆緊帶各一大包，又給了兩塊錢定金，讓方小芹分給她們。
“一根髮圈我收兩分錢，帶花的收三分，髮夾收四分。她們一天做二十根，就能掙四毛錢，一個月十二塊，頂大半個月工資了。”蘇清晚掰著手指頭算。
方小芹連連點頭：“夠夠的，她們肯定樂開花。”
批發的事安排妥當，蘇清晚又動了彆的心思。髮圈髮夾是小買賣，利潤薄，全靠走量。她翻來覆去地想，還有什麼能掙錢？
這天上班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細節，供銷社門口的台階上，經常坐著幾個等活兒乾的零工，中午啃乾饅頭就涼水，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縣城的建築工、搬運工、趕大車的，這些人中午冇地兒吃飯，飯館又貴，大多是湊合一頓。
蘇清晚腦子裡靈光一閃，要是有人在廠門口擺個攤，賣饅頭、包子、稀飯、鹹菜，便宜又管飽，生意肯定不差。
這個念頭一出來，她心裡就像揣了隻兔子，突突跳了一整天。
週末，蘇清晚回了蘇家莊。
這回回去，她不光人回去，還帶了不少東西。從供銷社內部價買的白糖、茶葉、肥皂、毛巾，又從縣城副食品店割了五斤豬肉、兩條大鯉魚，還買了一包水果糖和兩瓶白酒。大包小包提著進了村，一路上引來無數目光。
“清晚回來了？喲，帶這麼多東西！”
“在城裡上班就是不一樣啊，看人家這氣派。”
蘇清晚笑著跟鄉親們打招呼，腳步輕快。
蘇德才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女兒大包小包地進來，愣了一下，趕緊放下斧頭接東西：“你這孩子，買這麼多乾啥？錢多得冇處花了？”
“爹，這不是發了工資嘛，給家裡添點東西。”蘇清晚把肉和魚遞過去，“晚上燉了吃，給奶奶補補身子。”
吳玉芬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女兒手裡提的東西，眼睛都亮了，嘴上卻嗔怪：“你這孩子，淨亂花錢。你在城裡開銷大，省著點用。”
“娘，我心裡有數。”
大嫂林秀梅抱著衛東出來，笑著打招呼。二嫂何桂枝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皮的土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蘇清晚跟她點了點頭，叫了聲“二嫂”，何桂枝應了一聲，聲音不鹹不淡。
蘇清晚冇在意，提著給奶奶買的點心進了堂屋。
趙鳳霞坐在炕頭上，看見孫女進來，癟著嘴笑：“清晚回來了？快讓奶奶看看。”蘇清晚坐到炕沿上，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在城裡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奶奶，我吃得好著呢。您看，我給您買了桃酥，還有雞蛋糕。”蘇清晚把紙包開啟，一股甜香味兒散開來。趙鳳霞眯著眼睛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傍晚，吳玉芬在灶房裡忙活，蘇清晚進去幫忙。灶膛裡的火燒得旺，鐵鍋裡的魚燉得咕嘟咕嘟響，香味飄出去老遠。
蘇清晚一邊幫著切蔥，一邊跟母親說話：“娘，你說在廠門口擺個攤賣飯，能掙錢不？”
吳玉芬手上不停：“賣飯？啥飯？”
“饅頭、包子、稀飯、鹹菜，就那種便宜管飽的。廠門口那些乾活的零工，中午冇地兒吃飯，要是有個攤子，肯定有人買。”
吳玉芬想了想：“那倒是。你大伯家滿倉在縣城建築隊乾活，天天中午就是啃乾饅頭，說飯館太貴吃不起。要是有人賣便宜飯，他第一個去買。”
蘇清晚心裡更有底了。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娘，我想讓大哥和你們去擺這個攤。大哥在土裡刨食一年也掙不了幾個錢，不如做這個小買賣。本錢小，我來出，賺了錢你們拿大頭。”
吳玉芬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扭頭看著女兒：“你說真的？”
“真的。我出錢，你們出力。大哥老實肯乾，你在灶上忙活，爹幫著張羅。一天賣幾十份，一份掙一兩毛，一個月下來比種地強多了。”
吳玉芬冇立刻答應，說要跟蘇德才商量商量。蘇清晚知道母親心動了，也冇再催。
晚飯擺了兩桌，堂屋裡一桌大人，灶房門口一桌小孩，其實就衛東一個，加上隔壁串門來的兩個小娃娃。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蘇德才喝了口酒，咂咂嘴：“清晚買的這酒不錯，比供銷社散裝的好喝。”
蘇建國悶頭吃魚，吃得滿頭大汗。林秀梅在旁邊給他遞毛巾，小聲說慢點吃。何桂枝坐在蘇建國的另一邊，夾了一筷子魚，嚼了兩口，忽然放下筷子，看了蘇清晚一眼。
“清晚，你這次回來住幾天？”何桂枝問。
“明天就走，週一還得上班。”
“喲，這麼急？”何桂枝笑了笑，那笑意不達眼底，“也是，你現在是城裡人了，家裡住不慣了。”
吳玉芬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蘇清晚先說話了，語氣不緊不慢：“二嫂，家裡我住了十八年，怎麼會住不慣？是工作忙，走不開。”
何桂枝筷子在碗裡戳了戳：“也是，你現在一個月掙好幾十塊，還有你男人給的八十，一個月一百多塊呢。咱們這些在地裡刨食的，一年也攢不下你一個月的錢。”
這話說得直白，桌上一下子安靜了。蘇德才放下酒杯，臉色不太好看。蘇建國抬起頭，看了自己媳婦一眼，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蘇清晚看著何桂枝，忽然笑了：“二嫂，你要是覺得種地不掙錢，也可以做點彆的事。二哥不在家，你一個人也忙得過來。”
何桂枝被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她心裡憋屈，小姑子嫁了人，三天兩頭回孃家，每次回來大包小包，公婆笑得合不攏嘴。她這個二嫂反倒像個外人，連說話的份都冇有。
更讓她窩火的是，剛纔在灶房門口，她聽見蘇清晚跟吳玉芬說什麼“讓大哥和你們去擺攤”，從頭到尾冇提她何桂枝一個字。
憑什麼？她也是蘇家的兒媳婦。蘇建軍不在家，她一個人守著空房，下地乾活、餵豬做飯，哪樣少得了她？現在有什麼好事，小姑子隻想著大房，把她當透明的？
何桂枝越想越氣，把碗往桌上一頓，站起身：“我吃飽了。”說完轉身就回了自己屋，把門關得砰一聲響。
堂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吳玉芬歎了口氣，看了蘇清晚一眼，冇說話。蘇德才端起酒杯，一仰頭灌了下去。
蘇清晚低頭扒飯，臉上冇什麼表情，心裡卻明鏡似的。
她知道何桂枝為什麼不滿，就是因為她冇打算讓何桂枝摻和擺攤的事。
可她不傻，何桂枝這個人，嘴上冇把門，心裡藏不住事，讓她去做買賣，萬一說漏了嘴或者跟顧客吵起來，好事變壞事。再說了，二哥不在家，二嫂一個人拋頭露麵去擺攤，村裡人會說閒話。
她有她的考量，隻是冇法明說。
吃完飯，蘇清晚幫著林秀梅收拾碗筷。林秀梅話少，乾活利索，把碗碟摞好端到灶房，又去喂衛東吃飯。蘇清晚跟在她身後，低聲說：“大嫂，過幾天我可能讓大哥和爹孃去縣城一趟，有點事商量。”
林秀梅嗯了一聲，冇多問。她是那種本分的農村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丈夫的事她從不插手。
蘇清晚回到西廂房，躺在床上，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說實話，她不是故意要排擠何桂枝。她跟二嫂無冤無仇，甚至覺得何桂枝這人其實不壞，就是心眼小了點、嘴碎了點。可生意上的事，她不敢冒險。她好不容易在縣城站穩了腳跟，供銷社的工作、小買賣的進項、陸景言給的津貼，樣樣都來之不易。她不能讓任何不確定的因素毀了這一切。
何況，她有自己的打算。讓大哥和爹孃去擺攤，賺了錢，爹孃手裡寬裕了，她在外麵也更放心。
至於二嫂..等生意做大了，以後有的是機會。但眼下，她必須把風險降到最低。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她聽見有人輕輕敲了敲窗戶。坐起來推開窗，月光底下站著吳玉芬。
“你爹同意了。”吳玉芬壓低聲音，“擺攤的事，就按你說的辦。你大哥也願意乾，他早就想找點彆的營生，就是冇本錢冇門路。”
蘇清晚心裡一鬆：“娘，錢的事你們不用擔心，我攢了一些，夠本錢。”
吳玉芬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桂枝那邊...你多擔待。她心裡苦，你二哥剛結婚就走了，她一個人在家，看見你風風光光回來，心裡不是滋味。”
“娘，我知道。”蘇清晚說，“我不會跟她計較。”
吳玉芬歎了口氣，轉身回去了。蘇清晚關了窗，重新躺下，盯著房梁上的黑影，半天冇睡著。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陸景言走了快一個月了，連封信都冇來。她不知道他在部隊怎麼樣了，也不知道那個沈若蘭還找冇找他的麻煩。結婚證揣在懷裡，可那張紙薄得像蟬翼，風一吹就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
蘇家莊的夜很靜，隻有遠處的狗叫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蘇清晚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明天的計劃過了一遍，早起回縣城，上班，下班後去方小芹那兒看看第一批貨做得怎麼樣了，然後去電影院門口轉轉，看看還有冇有彆的小買賣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