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蘇清晚起了個大早。
她對著鏡子仔細梳了頭，把頭髮編成一條長辮子，辮梢繫了根黑色皮筋。
身上穿的是陸景言托人從城裡帶回來的藍色滌卡外套，褲線熨得筆直，腳上是雙黑色繫帶皮鞋。
這一身行頭在蘇家莊算得上體麵，到了縣城也不寒磣。
吳玉芬端著碗稀飯進來，上下打量了女兒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像個城裡人了。到了供銷社好好乾，彆讓人挑理。”
“知道了，娘。”蘇清晚接過稀飯，三口兩口喝完，抹了抹嘴，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走。
從蘇家莊到縣城有二十多裡路，先走三裡土路到公路上，再搭過路的拖拉機或者長途班車。
蘇清晚運氣不錯，剛上公路就碰見了鄰村去縣城拉化肥的拖拉機，開車的師傅姓馬，叫馬大山，是個爽快人，二話冇說讓她上了車。
拖拉機突突突地顛簸了一個多小時，蘇清晚的骨頭都快被顛散了，但心裡是歡喜的。縣城越來越近，那些灰撲撲的平房和偶爾冒出來的兩層小樓，在她眼裡比蘇家莊的任何風景都好看。
供銷社在縣城正街上，三間門麵，掛著“紅旗供銷社”的牌子。蘇清晚到的時候，門剛開，幾個售貨員正在擦櫃檯、擺貨物。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同誌您好，我是新來報到的，叫蘇清晚。馬主任讓我今天來。”
一個燙著捲髮、三十來歲的女售貨員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哦，你就是馬主任說的那個新來的？陸團長的愛人吧？我叫周紅霞，你叫我周姐就行。”
周紅霞是個熱心腸，帶著蘇清晚去後麵辦公室找了馬主任。馬秀蘭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簡單交代了幾句：蘇清晚被分到日用百貨櫃檯，賣毛巾、肥皂、暖水瓶之類的雜貨。工資三十二塊，每月十五號發，先跟著周紅霞學兩天，第三天自己頂崗。
“好好乾，供銷社的正式工，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呢。”馬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
蘇清晚點頭如搗蒜。
第一天上班，她什麼都覺得新鮮。櫃檯裡的貨物琳琅滿目，顧客進進出出，有扯布的、買鹽的、換暖瓶膽的。周紅霞手腳麻利，算盤打得劈啪響，蘇清晚在旁邊看著，默默記在心裡。
中午吃飯的時候，周紅霞帶她去供銷社後麵的食堂。饅頭、白菜燉粉條，外加一碗雞蛋湯。蘇清晚吃得香，周紅霞看著她笑：“慢點吃，以後天天都能吃上。”
下午來了個買肥皂的老太太，蘇清晚第一次獨立賣貨，手心都是汗，好在冇出差錯。老太太走了之後，周紅霞誇她：“行，有模有樣的。”
連著上了三天班，蘇清晚漸漸上了手。算盤打得還不太利索，但貨物價格已經背得滾瓜爛熟。馬主任在例會上點了她的名，說新來的小蘇同誌進步快，讓其他新職工向她學習。
蘇清晚心裡美滋滋的，可這種好心情，一回到蘇家莊就碎了一半。
第四天傍晚，她搭班車回到家，剛進院子就聽見二嫂何桂枝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帶著明顯的怨氣：“大嫂，你說這算怎麼回事？小姑子嫁了人，三天兩頭往孃家跑，吃住都在家裡，咱家的糧食就不是糧食了？”
大嫂林秀梅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太清，好像在勸。
蘇清晚的腳步頓了一下，臉色微微發白。她冇有進灶房，直接回了西廂房。推開門，看見床鋪還是走時候的樣子，桌上的茶壺落了薄薄一層灰。
晚飯的時候，一大家子圍坐在堂屋裡。蘇德才坐在上首，吳玉芬端菜上桌，奶奶趙鳳霞坐在角落裡慢慢嚼著饅頭。
蘇建國從地裡回來晚了些，滿臉是汗，林秀梅抱著衛東餵飯。
何桂枝坐在蘇建國的空位旁邊，臉上的笑意勉強得誰都看得出來。
蘇清晚低頭吃飯，不吭聲。
何桂枝卻忍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放，陰陽怪氣地開口：“清晚啊，聽說你在縣城供銷社上班了？正式工，一個月三十二塊呢。你男人每個月還給你八十，你一個月一百多塊，比我們全家一年掙的都多。怎麼還天天回來吃你爹孃的？”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吳玉芬的臉色難看起來，剛要張嘴，蘇清晚先開了口。她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何桂枝，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二嫂，這是我爹孃的家，我回來吃飯怎麼了？你要是不樂意，我以後不吃了就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何桂枝被噎了一下。
“那你是什麼意思？”蘇清晚的語氣不急不慢，“二哥不在家，你心裡不痛快，我理解。可你把氣撒在我身上，合適嗎？”
何桂枝的臉漲得通紅。她想反駁，可蘇清晚說的句句在理。蘇建軍跟著陸景言回部隊了，她一個人在家，白天跟大嫂一起下地乾活，晚上回到屋裡冷冷清清。眼看著小姑子嫁了團長，去了縣城上班，穿得好吃得好，回來還像個客人似的被供著，她心裡能平衡嗎？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蘇德才把筷子一拍，瞪了何桂枝一眼，“桂枝，清晚是回自己家，你當嫂子的說這話不中聽。清晚，你也彆跟你嫂子計較，她心裡苦。”
蘇清晚冇再說話，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起身收拾了碗筷，回了西廂房。
吳玉芬跟了過來，關上門，壓低聲音：“清晚，你二嫂就是嘴上冇把門的，你彆往心裡去。你是嫁出去的人了，按理說是不該老回來，可這房子也是你的家，你愛回來就回來。”
蘇清晚坐在床邊，抬頭看著母親：“娘，我明天就搬去縣城住。”
吳玉芬一愣：“搬走？你一個人住縣城？那怎麼行？”
“陸景言給我租了房子，在供銷社後街，傢俱齊全。我本來就打算過幾天搬的。”蘇清晚的聲音很平靜，“二嫂說得也冇錯，我嫁了人，老往孃家跑不是個事。與其讓大家都不痛快，不如我自己住。”
吳玉芬張了張嘴，想勸，可看著女兒那雙堅定的眼睛，知道勸不住。她歎了口氣：“那行吧，明天我讓你大哥幫你把東西送過去。”
第二天一早，蘇清晚收拾了兩個包袱，大哥蘇建國借了生產隊的板車，把她的東西拉上，送她去了縣城。
陸景言租的房子在供銷社後街的一條巷子裡，巷口有棵大槐樹，往裡走第三家就是。蘇清晚掏出鑰匙開了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她皺了皺眉，推開了窗戶。
房子確實不大，進門是個小廳，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廚房。傢俱都是老式的，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一張木板床，一個衣櫃，還有一個洗臉架子。牆上刷的白灰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底下的黃泥。
蘇建國幫她把東西搬進去，站在屋裡環顧了一圈，悶聲說：“清晚，這房子有點舊了。你一個人住，害怕不？”
“不怕。”蘇清晚笑了笑，“大哥，你回去吧，幫我跟爹孃說一聲，我安頓好了就回去看他們。”
蘇建國點了點頭，趕著板車走了。
蘇清晚擼起袖子，開始收拾。她從供銷社買了掃帚、抹布、水盆，裡裡外外打掃了三遍。床單是吳玉芬給她帶的，洗得乾乾淨淨，鋪上去聞著有太陽的味道。她把衣服疊好放進衣櫃，又把從家裡帶來的幾個碗碟擺進廚房。窗戶上缺了一塊玻璃，她用報紙糊上了。
下午，她又去供銷社買了幾尺花布，裁了當窗簾。暖水瓶是上班第一天周紅霞幫她留的內部價，比外麵便宜兩毛錢。她又買了一個搪瓷臉盆、一條新毛巾、一塊香皂。
忙活了一整天，到了傍晚，這間小屋總算有了點人住的樣子。
蘇清晚站在屋子中間，看著花布窗簾在晚風裡輕輕擺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這是她的房子，她一個人的空間。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聽誰的酸話。
她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從今天起，好好過。
搬進來的第二天早上，蘇清晚正在灶房裡煮麪疙瘩湯，聽見有人敲門。
開啟門，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矮胖身材，頭髮用卡子彆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灰藍色對襟褂子，臉上帶著那種打量人的笑。
“你是新搬來的吧？我是隔壁的，姓王，叫王桂蘭。你就叫我王嬸。”婦女的嗓門不小，一邊說一邊往屋裡探頭，“哎呀，就你一個人住？你男人呢？”
蘇清晚側了側身，客氣地說：“王嬸好，我男人在部隊，我一個人住。”
“哦，軍屬啊。”王桂蘭的眼睛亮了亮，又上下打量了蘇清晚一番，“聽說你在供銷社上班？正式工？嘖嘖嘖，年輕漂亮又有工作，你男人真有福氣。”
蘇清晚笑著應付了幾句，王桂蘭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這隻是個開始。
接下來幾天，蘇清晚算是領教了這位王嬸的“極品”之處。王桂蘭的兒子叫李大軍，在縣城搬運社當工人，兒媳婦叫張翠花，在街道被服廠上班。兩口子有個兒子，也就是王桂蘭的孫子，叫李寶兒，今年六歲，長得白白胖胖，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看見什麼都想往嘴裡塞。
蘇清晚搬來的第三天晚上，正在屋裡吃飯，門被拍得砰砰響。開啟門，李寶兒站在門口，嘴角還掛著餅乾渣子，眼巴巴地盯著她桌上的半碗麪疙瘩。
“嬸子，我餓了。”李寶兒奶聲奶氣地說。
王桂蘭跟在後麵，笑眯眯的：“哎呀，寶兒就是聞著香味了。小蘇啊，你那麪疙瘩還有冇有？給孩子盛一碗唄，這孩子胃口好，見啥吃啥。”
蘇清晚心裡不痛快，可看著孩子那眼神，到底冇好意思拒絕，把剩下的半碗麪疙瘩給了李寶兒。小傢夥三兩口就扒拉完了，碗底舔得比洗過的還乾淨。
“謝謝嬸子！”李寶兒嘴甜，可眼睛還在灶台上轉悠，看見了蘇清晚剛買的一包雞蛋糕。
王桂蘭眼尖，笑著開口：“小蘇啊，你那雞蛋糕要不給寶兒拿兩塊？這孩子最愛吃這個了，他爹媽也不給買，怪可憐的。”
蘇清晚咬了咬牙，把那包雞蛋糕拿出來，給李寶兒拿了兩塊。王桂蘭接過去，連聲道謝，拉著孫子走了。門一關，蘇清晚坐在凳子上，看著空了大半的灶台，又氣又好笑。
第四天，李寶兒又來敲門，要糖吃。第五天，王桂蘭親自上門，說要借點鹽，順便借兩個雞蛋。蘇清晚礙於麵子，都給了。可到了第六天，她發現廚房裡的一包紅糖少了半包，窗戶紙被人戳了個洞，伸手進來就能摸到灶台。
她氣得手發抖，當天晚上就去敲了王桂蘭的門。開門的是兒媳婦張翠花，年輕些，臉皮薄，聽蘇清晚說了紅糖的事，臉上掛不住了，回頭衝屋裡喊：“媽！你又去人家屋裡拿東西了？”
王桂蘭從屋裡出來，臉上一點也不慌：“哎呀，小蘇啊，那紅糖是我拿的，我給寶兒衝糖水喝了。我想著咱都是鄰居，借點糖不算啥。你要是不樂意，我明天買了還你。”
蘇清晚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王嬸，不是還不還的事。你進我屋拿東西，總得跟我說一聲吧？窗戶紙都捅破了，這算怎麼回事？”
王桂蘭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嘴裡嘟囔著“小題大做”，但還是答應明天把糖還上。
蘇清晚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看著這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屋，花布窗簾在夜風裡輕輕飄動，心裡想，城裡也有城裡的難處。
可她不會退縮。
她走到窗前，把被戳破的窗戶紙重新糊好，又找了一塊木板從裡麵頂上。然後坐到床邊，開啟陸景言留給她的那個信封，裡麵裝著這個月的津貼，八十塊，嶄新的票子。
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把錢放好，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