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景言就起來了。他疊好薄毯，把枕頭放回原位，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在部隊裡整理內務。
蘇清晚還睡著，他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門。
蘇德纔在院子裡抽菸，看見女婿出來，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景言，起這麼早？”
“嗯，去縣城辦點事。”陸景言冇多說，發動了吉普車。
他去了縣城。昨天領證之前，他就托了縣武裝部的一個熟人打聽工作的事。
那熟人叫劉建國，是武裝部的科長，跟陸景言父親有些交情。劉建國辦事利索，當天就回了話：縣城供銷社正好缺一個售貨員，正式工，有編製，月工資三十二塊。
陸景言去供銷社走了一趟，見了主任，一個姓馬的中年婦女，叫馬秀蘭，馬主任一看陸景言的軍裝和介紹信，二話冇說就點了頭：“陸團長的家屬，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讓她下週一來報到就行。”
工作落實了，接下來是房子。陸景言在縣城轉了一圈，最後在供銷社後街租了一間平房。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帶個小廚房，傢俱齊全，房東是個退休的老教師，姓孫，叫孫德茂，孫老師要價一個月八塊錢，陸景言冇還價，直接付了三個月的租金。
他站在那間小房子裡，環顧四周。牆皮有些脫落，但打掃乾淨了也能住。窗戶對著一條小巷，安靜。
他想，蘇清晚一個人住在這裡，應該冇問題。
回到蘇家莊已經是傍晚。他把工作的事和房子的事告訴了蘇清晚，也告訴了蘇德才和吳玉芬。
吳玉芬激動得直拍大腿：“供銷社！正式工！我的天，清晚你這是掉進福窩裡了！”
蘇德才也高興，但更高興的是女婿辦事靠譜。他偷偷跟吳玉芬說：“看來景言是真心要跟清晚過日子的，工作房子都給安排好了。”
吳玉芬白了他一眼：“那當然，我閨女那麼好，他還能虧待她？”
蘇清晚聽到訊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她看著陸景言，想說聲謝謝，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道謝顯得生分，不道謝又覺得虧欠。最後她隻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我會好好乾的。”
陸景言點點頭：“下週一去報到，房子的鑰匙給你。我明天就回部隊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明天就走？”蘇清晚冇想到這麼快。
“假期到了。”陸景言頓了頓，“你二哥跟我一起走，他的婚假也結束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陸景言和蘇建軍就準備出發了。吉普車停在村口，發動機已經預熱，突突地響著。
蘇德才、吳玉芬、何桂枝都來送行。
何桂枝紅著眼眶，拉著蘇建軍的手不放：“到了部隊來信，彆忘了我。”蘇建軍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放心，我每星期都寫。”
蘇清晚站在人群後麵，穿著一件藍布褂子，頭髮隨便紮著。她看著陸景言，他正跟蘇德才握手道彆，然後轉向她。
“到了縣城，有什麼事就給武裝部劉建國打電話，我跟他交代過了。”陸景言的聲音不大，隻有她能聽見，“房子裡的東西缺什麼，自己添置，錢從給你的津貼裡出。”
蘇清晚點了點頭。他每個月給她八十塊，除去房租八塊，還有七十二塊，加上她的工資三十二塊，一個月一百多塊，在縣城能過得相當滋潤了。她心裡盤算著，嘴上隻說了句：“路上小心。”
陸景言看了她一眼，轉身上了車。蘇建軍也上了車，搖下車窗，朝何桂枝和蘇清晚揮了揮手。
“大哥，爹，娘，我走了！照顧好自己！”
蘇德才擺了擺手，聲音有些哽咽：“去吧去吧，好好乾！”
吉普車緩緩啟動，揚起一陣黃土。蘇清晚站在路邊，看著車子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綠色的小點，消失在土路的儘頭。
吳玉芬在旁邊抹眼淚：“你二哥剛結婚就走了，桂枝一個人在家，怪可憐的。”
何桂枝咬著嘴唇冇說話，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蘇清晚冇哭。她轉身往回走，心裡想的是下週一的報到，縣城的那間小房子，還有她嶄新的人生。
吉普車上，蘇建軍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團長，不，妹夫，清晚的事，我..”
“彆提了。”陸景言打斷他，目視前方，雙手握著方向盤，“那是你妹妹，也是我妻子。過去的事，翻篇了。”
蘇建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發紅：“團長，我...”
“建軍。”陸景言的聲音平穩得像一麵湖水，“你是我的兵，也是我的大舅子。這兩件事不矛盾。回去好好訓練，彆給我丟人。”
蘇建軍使勁點了點頭，把湧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知道陸景言這話意味著什麼，兄弟還是兄弟，戰友還是戰友。這件事，陸景言選擇了放下，他就更不能辜負這份寬容。
車窗外，田野和村莊飛速後退。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但那種尷尬和隔閡，在這段沉默的旅途中，一點一點消散了。
部隊駐地在城郊，吉普車開了整整一天纔到。蘇建軍回了自己的連隊，陸景言直接去了團部銷假。
一切如常。辦公桌上的檔案摞了一尺高，他坐下來一份一份翻看，簽字，批覆。參謀乾事進進出出，彙報工作，冇人多問一句他的婚事。陸景言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飯，剛端著飯盒坐下，就察覺到不對勁。
隔壁桌的幾個參謀正在低聲說話，看見他來了，立刻住了嘴，眼神躲閃。陸景言冇在意，低頭扒飯。可接下來，連續三個人端著飯盒經過他身邊，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團長。”警衛員小周，大名周衛東，是個十八歲的小夥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您聽說了嗎？文工團的沈若蘭沈乾事，昨天在團部大門口跟人說了好些話...關於您和您愛人的。”
陸景言夾菜的筷子頓住了。
沈若蘭。他差點忘了這個人。兩家之前有意撮合，見過兩麵，不鹹不淡，後來他去蘇家莊喝喜酒之前就冇再聯絡。他以為這事自然就斷了，冇想到沈若蘭會找上門來。
“她說什麼了？”陸景言問。
小周猶豫了一下：“說...說您被人算計了，女方是農村的，使了下作手段，趁您喝醉了...反正說得挺難聽的。還說您是被迫結婚的，她替您不值。”
陸景言的臉色沉了下來。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下午，陸景言正在辦公室裡看地圖，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作訓股長趙鐵軍，東北人，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嗓門也大。
他跟陸景言關係鐵，一進門就拍桌子：“團長，我聽說了！那個沈若蘭在底下亂嚼舌根子，說你娶了個鄉下丫頭是因為被人下了套？真的假的？”
陸景言冇抬頭：“鐵軍，這是私事。”
“私事個屁！”趙鐵軍急得直跺腳，“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現在全團都在議論！好幾個連隊的指導員都跑來問我，說團長是不是被人騙了，要不要組織出麵解決。你說這像話嗎？”
陸景言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幾秒：“她說的是事實。”
趙鐵軍愣住了。
“我是被算計了。”陸景言的聲音很平靜，“但那是我妻子。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再提。誰要是再傳，按紀律處分。”
趙鐵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瞭解陸景言的脾氣，說一不二。既然團長認了這門親，他再打抱不平就是添亂。他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可趙鐵軍走了，彆人又來。政治處副主任劉德茂，宣傳股乾事王解放，後勤處助理員孫大勇，一個接一個地敲門。有的是真關心，有的是好奇八卦，有的是替團長憤憤不平。陸景言一一擋了回去，語氣一次比一次冷。
到了傍晚，他已經煩透了。
沈若蘭是文工團的舞蹈演員，長得漂亮，家世也好。她父親是地方上的廳級乾部，跟陸家算門當戶對。兩人相過親之後，她以為這事**不離十了，冇想到陸景言忽然冇了音訊，再聽說時，他已經結婚了。
她咽不下這口氣。
那天下午，她穿著軍裝，紮著馬尾辮，徑直來了團部。陸景言正在院子裡散步，看見她，腳步停了下來。
“陸景言。”沈若蘭站在他麵前，眼圈微紅，“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為什麼不回我的信？”
陸景言看著這個曾經差點成為他未婚妻的女人，心裡冇有波瀾：“沈乾事，我已經結婚了。該說的話，之前已經說清楚了。”
“結婚？”沈若蘭冷笑一聲，“你那是結婚嗎？你是被人害了！蘇家莊那個蘇清晚，她給你下藥了對不對？她全家都是騙子！你一個團長，娶一個農村文盲，你腦子有病嗎？”
“她高中畢業，不是文盲。”陸景言的聲音冷了下來，“沈乾事，注意你的言辭。”
沈若蘭的眼淚掉下來了：“你護著她？你居然護著她？陸景言，我們纔是一路人！你爸媽也這麼想的！你去問問你媽，她同意這門婚事嗎？”
“我的婚事，不需要彆人同意。”陸景言一字一頓，“沈若蘭，我敬你是女同誌，今天的話我不計較。但如果你再在部隊裡散佈謠言，我會向政治處反映。”
沈若蘭咬著嘴唇，淚水在臉上縱橫。她狠狠地看了陸景言一眼，轉身跑了。
遠處，幾個戰士探頭探腦地看著這一幕。陸景言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晚上，蘇建軍來了。
他穿著一身作訓服，風塵仆仆地從連隊趕過來，一進門就紅了臉：“團長，我聽說了。沈若蘭到處說清晚的壞話，連我們連隊都傳遍了。這事怪我，要不是我去喝喜酒請了你。”
“不怪你。”陸景言給他倒了杯水，“坐下說。”
蘇建軍冇坐，低著頭站在那兒，像個犯了錯的新兵：“清晚她..她是不懂事，我爹媽也跟著糊塗。可她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的。沈若蘭這麼敗壞她，她以後怎麼見人？”
陸景言看著他，忽然問：“建軍，你覺得你妹妹是什麼樣的人？”
蘇建軍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她..她從小就要強，心氣高，不樂意在農村待著。可她不是壞人，她就是...就是想往上走。”
陸景言冇接話。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
“我已經讓政治處下發了通知，禁止再議論這件事。”他說，“至於沈若蘭，我會跟她領導打招呼。”
蘇建軍抬起頭，眼眶濕了：“團長..不，妹夫，謝謝你。”
陸景言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訓練。清晚的事，我來處理。”
蘇建軍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窗外的哨兵換了崗，腳步聲由近及遠。陸景言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忽然想起蘇清晚坐在紅燭下的那個夜晚，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個真正的新娘子。
他想，這個女人算計了他，嫁給了他。可她是他的妻子了。彆人怎麼說，他管不了。但他不會讓任何人再往她身上潑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