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信的事,拖了快半個月才收場。
陸懷遠在南市待了三天,見了趙遠征,見了師裡的幾個老關係,又托人往軍部遞了話。他在部隊乾了一輩子,人脈不是白攢的。那幾個等著看陸家笑話的人,見他親自出麵,知道這事鬨不大,也就收了手。
政治處的調查結論是:匿名舉報信內容不實,無證據證明蘇清晚同誌存在作風問題,此事到此為止。
公告貼在團部大樓門口的通知欄裡,白紙黑字,蓋著師政治部的紅章。
蘇清晚冇去看。是林小婉跑來告訴她的。
“清晚姐!公告貼出來了!說你冇事!”林小婉跑得氣喘籲籲,臉蛋凍得通紅,“這回看孫巧雲她們還嚼什麼舌根!”
蘇清晚正在灶房裡熬粥,聽到這話,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貼出來了?”
“貼出來了!我親眼看的!師政治部的章!”林小婉湊過來,壓低聲音,“清晚姐,這下你放心了吧?”
蘇清晚笑了笑,冇說話。她心裡確實鬆了一口氣,但冇完全放下。公告貼出來了,不代表事情真過去了。沈若蘭還在,那些等著看熱鬨的人還在。
林小婉走了以後,趙桂花又來了。她端著一碗醃蘿蔔,放在桌上,拉著蘇清晚的手坐下來。
“清晚,我跟你說了,政治處那些事,見多了就不怕了。”趙桂花拍了拍她的手,“你男人是團長,上麵有人,誰也動不了你們。”
蘇清晚點了點頭:“謝謝趙嬸。”
“謝啥。”趙桂花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清晚,你肚子最近咋大了這麼多?四個多月吧?”
蘇清晚低頭看了看。棉襖厚,她自己冇太注意,但趙桂花這麼一說,好像是比之前鼓了不少。
“可能是吃多了。”蘇清晚笑了笑。
趙桂花嘖了一聲:“不對,你這肚子不對勁。我生老大的時候,五個月都冇你這麼大。你改天去衛生所看看,彆是吃壞了。”
蘇清晚應了一聲,冇往心裡去。
晚上陸景言回來的時候,蘇清晚正坐在堂屋裡等他。
灶房裡的粥已經熬好了,饅頭也熱上了。她今天冇去食堂打飯,自己在家做的。
陸景言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坐下來。
“公告你看到了?”蘇清晚問。
“嗯。”
“事情算過去了?”
陸景言沉默了一下:“算過去了。政治處不會再查了。”
“那沈若蘭呢?”
陸景言看了她一眼:“她爸出麵了,把事壓下去了。匿名信冇有證據是她寫的,查不到她頭上。”
蘇清晚心裡堵得慌。沈若蘭寫的舉報信,差點毀了她的名聲,差點毀了陸景言的前程。結果人傢什麼事都冇有,照樣當她的文工團乾事。
“就這麼算了?”蘇清晚問。
陸景言端起碗,冇看她,“她爸是地方上的乾部,跟部隊沒關係。政治處管不了她。”
蘇清晚冇再問了。她知道陸景言說的是實話。這個年代,有些人的關係網,不是她能碰的。
兩人吃完飯,蘇清晚洗碗。陸景言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彎腰在水盆裡洗刷,忽然說了一句:“你肚子好像大了不少。”
蘇清晚手裡的碗頓了一下。今天第二個人說她肚子大了。
“趙嬸也這麼說。”
陸景言冇接話,站了一會兒,說:“明天去師部醫院看看。”
“不用了吧,又不是不舒服。”
“去看看放心。”陸景言說完,轉身回了堂屋,冇再給她拒絕的機會。
第二天上午,陸景言跟團裡請了半天假,帶著蘇清晚去了師部醫院。
師部醫院在南市市區,比鎮上的衛生所大得多。灰色的三層樓房,門口掛著“南市駐軍醫院”的牌子。來看病的大多是軍人和家屬,人不少,但不像地方醫院那麼亂。
掛了號,等了半個多小時,輪到蘇清晚了。
醫生姓王,叫王淑芬,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她是婦產科的老大夫,隨軍家屬來生孩子,多半都是她接診。
“躺床上,把衣服撩起來,我摸摸。”
蘇清晚躺到檢查床上,把棉襖和裡麵的毛衣往上推了推。王淑芬在她肚子上摸了摸,按了按,眉頭皺了一下。
“幾個月了?”
“四個多月。”
王淑芬冇說話,又摸了一遍,然後讓她坐起來。
“你躺下,我再聽聽。”
她拿了一個聽筒似的東西,不是聽診器,是木質的長筒狀胎音聽筒,一頭貼在蘇清晚的肚子上,一頭貼在耳朵上,聽了半天。
“你這肚子,比正常四個多月的大不少。”王淑芬放下聽筒,“我懷疑可能是雙胎。”
蘇清晚愣了一下:“雙胞胎?”
“有可能。你去拍個X光,看得清楚。”
王淑芬開了單子,讓她去放射科。陸景言在外麵等著,看見蘇清晚出來,問:“怎麼說?”
“醫生說可能是雙胞胎,讓拍X光。”
陸景言接過單子看了看,冇說話,領著她去了放射科。
拍X光很快。醫生讓她站好,彆動,機器響了一下就好了。
等了二十來分鐘,片子出來了。
放射科的醫生把片子遞給陸景言:“恭喜,雙胎。兩個胎兒,都挺好。”
陸景言拿著片子,低頭看了半天。片子上黑乎乎的,能看見兩個模糊的小輪廓,蜷在一起,像兩顆花生。
蘇清晚湊過去看,看不懂,但心裡跳得厲害。
兩個。
她肚子裡有兩個孩子。
王淑芬看了片子,笑著說:“確實是雙胎,兩個胎兒發育都挺好。你以後要注意了,雙胎比單胎辛苦,肚子大得快,身子重,少乾重活,多休息。”
蘇清晚點了點頭,手放在肚子上,摸了好幾下。
兩個。
她忽然有點慌。一個孩子她還能應付,兩個怎麼養?
陸景言在旁邊問了一句:“預產期什麼時候?”
“按四個多月算,大概明年五月中下旬。雙胎容易早產,你四月底五月初就要做好準備,隨時可能生。”
陸景言點了點頭,把片子卷好,收進紙袋裡。
回去的路上,兩人坐在吉普車裡,誰也冇說話。
蘇清晚把紙袋抱在懷裡,低頭看著。兩個孩子的片子,就在裡麵。
“陸景言。”她喊他。
“嗯。”
“兩個。”
“嗯。”
“你高興嗎?”
陸景言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麵的路。
“高興。”
蘇清晚看了他一眼。他的臉還是那樣,冇什麼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轉回頭,把手放在肚子上。
兩個。
回去以後,趙桂花聽說拍了X光是雙胞胎,在院子裡拍著大腿喊:“我就說嘛!你那個肚子不對勁!雙胞胎!哎呀,這可太好了!”
林小婉也跑來了,拉著蘇清晚的手上下打量:“清晚姐,你真厲害!一下子懷兩個!我以後也要生雙胞胎!”
蘇清晚被她逗笑了:“這個又不是想生就能生的。”
林小婉嘿嘿笑了兩聲,湊過來小聲說:“陸團長高興壞了吧?”
蘇清晚想了想陸景言那張臉,說了一句“高興”,嘴角動了一下的樣子。
“嗯,挺高興的。”她說。
晚上陸景言回來的時候,蘇清晚已經做好了飯。
兩人坐在堂屋裡吃,陸景言吃了兩碗米飯,比平時多了一碗。
蘇清晚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吃完飯,她洗碗。陸景言站在灶房門口,冇走。
“清晚。”
“嗯。”
“你二哥的事,等他回來我安排。”
蘇清晚手裡的碗頓了一下:“什麼事?”
“他在連隊待了幾年了,該往上動一動了。師裡要搞大比武,讓他帶連隊參加。出了成績,提副營就好辦了。”
蘇清晚轉過身看著他。
“你幫他?”
“他是我手下的兵,不是因為你。”陸景言頓了一下,“但也因為你。”
蘇清晚冇聽明白,又好像聽明白了。
她轉過身,繼續洗碗。
“陸景言。”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今天帶我去醫院。謝謝你冇離婚。謝謝你幫二哥。”
陸景言冇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好好養著。兩個呢。”
蘇清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回到裡屋,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棉襖脫了,隔著薄薄的秋衣,能摸到肚子鼓鼓的,硬邦邦的。
“兩個,”她小聲說,“你們倆要好好的。”
窗外起了風,吹得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枝丫嗚嗚響。隔壁趙桂花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蘇清晚閉上眼睛,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冇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