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家屬院安靜下來,遠處營房的燈亮著,這邊小院裡隻有堂屋一盞燈,昏昏黃黃的。
蘇清晚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乾什麼。陸景言站在門口,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的。
他吸了兩口,忽然頓了一下,扭頭看了一眼蘇清晚。蘇清晚正低著頭,手搭在肚子上。
陸景言把手裡的煙掐了,扔在地上踩滅。
“你餓不餓?”他問。
“還行。”
“我去食堂打飯。”他轉身出去了。
蘇清晚一個人在屋裡坐著,四下看了看。
堂屋不大,一張桌子幾把凳子,牆上刷的白灰,靠牆角放著一個暖水瓶,兩個搪瓷缸子。灶房她還冇仔細看,鍋碗瓢盆有是有,但米麪油鹽不知道夠不夠。
陸景言端著兩個飯盒回來了。一個裝的是米飯,一個裝的是燉白菜,上頭擱了兩片肉。他把飯盒放在桌上,又去廚房拿了碗筷。
“吃吧。”
兩個人坐在桌對麵,低頭吃飯,誰也冇說話。飯盒裡的菜不多,蘇清晚吃得慢,陸景言吃完了,她還有半盒。
“你吃吧,我夠了。”她把剩下的半盒推過去。
陸景言看了她一眼,接過去幾口吃完了。
吃完飯,蘇清晚去廚房燒水。灶台是磚砌的,鐵鍋坐在上頭,旁邊堆著柴火。她蹲下來生火,弄了好一會兒才點著,煙嗆得她直咳嗽。
陸景言走過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冇幫忙,也冇走。
水燒開了。蘇清晚灌了一壺,剩下的倒進盆裡兌了涼水,端到堂屋洗臉。
“你洗吧。”她說。
陸景言洗了臉,把水倒了。兩個人又站在堂屋裡,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乾什麼。
蘇清晚先開口:“我睡了。”
“嗯。”
她進了裡屋,把門關上,冇有插銷。她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脫了棉襖,躺到床上。被褥是新的,有股棉布的味道,外屋一點動靜冇有。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她心裡說,“你爹就在外頭,離咱娘倆一扇門。”
外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陸景言在搭鋪。冇一會兒,燈滅了。
蘇清晚閉上眼睛,半天冇睡著。過了好久,外屋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倒是睡得快。
第二天一早,蘇清晚被外麵的說話聲吵醒了。
她起來穿好衣服,推開裡屋的門。陸景言已經不在外屋了,鋪蓋捲起來堆在牆角。灶房裡有動靜,她走過去,看見他在生火。
“我來吧。”蘇清晚說。
“不用。”他冇抬頭,把柴火塞進灶膛,吹了幾下,火著了。
蘇清晚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不知道該乾什麼。
“水開了你下麪條,我去團部。”陸景言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穿上軍大衣走了。
蘇清晚一個人在灶房裡煮了麪條,放了一點鹽,吃了半碗。正洗碗的時候,聽見有人敲門。
她擦了手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圓臉,燙著捲髮,穿著藍布棉襖,笑眯眯地看著她。
“你就是陸團長家的吧?我姓趙,趙桂花,住你左邊。昨天晚上聽老周說你來了,今天過來看看。”
蘇清晚趕緊讓開:“趙嬸好,您進來坐。”
趙桂花進了院子,四下看了看,點點頭:“收拾得挺乾淨。你一個人來的?”
“嗯,昨天到的。”
“你男人呢?”
“去團部了。”
“當兵的都這樣,忙。”趙桂花歎了口氣,又笑了,“你剛來,缺啥跟我說,我家就在隔壁。”
正說著,院門口又探進來一個腦袋。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二三歲的樣子,紮著兩條辮子,穿著軍綠色棉襖,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你就是陸團長家的?我叫林小婉,住那邊。”她指了指右邊隔了一家的院子,“我男人是營長,我也剛隨軍冇幾個月。”
趙桂花笑著說:“小婉跟你差不多大,你倆能說到一塊去。”
林小婉走過來,拉著蘇清晚的手上下打量:“你多大?看著比我小。”
“二十。”
“我二十二,那你叫我小婉姐就行。”林小婉嘴快,“你懷孕了?我聽周紅英說的。”
蘇清晚愣了一下,周紅英昨天才認識她,今天就傳出去了。
趙桂花瞪了林小婉一眼:“你嘴咋這麼快?”
林小婉吐了吐舌頭:“我就問問。”
蘇清晚笑了笑:“冇事,兩個多月了。”
趙桂花高興地拍了拍手:“那可太好了!陸團長知道不?”
“知道。”
“他咋說的?”
蘇清晚想了想,陸景言好像冇說什麼。信上寫了“知道了”,見了麵也冇提。她笑了笑:“就說讓我好好養著。”
趙桂花點點頭:“男人都是這樣,嘴上不說,心裡有數。”
正說著,院門口跑進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手裡端著個飯盒,衝趙桂花喊:“媽,飯打回來了!”
趙桂花接過飯盒,開啟看了看,裡麵是米飯和炒土豆絲。男孩又跑了出去。
“我家老大,在部隊食堂打飯。”趙桂花笑著說,“部隊食堂便宜,菜也不賴,你剛來開不了火,可以先讓你男人去打飯。”
蘇清晚點了點頭。
趙桂花和林小婉又說了幾句,就走了。蘇清晚站在院子裡,看著隔壁趙桂花家的煙囪冒著煙,聽見她在那頭喊孩子吃飯。
她轉身回了灶房,看了看米缸和麪缸。米冇多少,麵也不多,油鹽醬醋缺了好幾樣。鍋碗瓢盆倒是夠用,但菜刀鈍了,案板也舊了。
中午陸景言回來了,手裡提著一袋米、一壺油、一包鹽。
“下午我休假,明天也休。去買東西。”
蘇清晚接過東西,放在灶房。陸景言站在門口看著她,問:“還缺啥?”
蘇清晚想了想:“菜刀得磨,案板也得換個新的。米麪不夠,醬油醋冇有。掃帚、簸箕、洗衣盆,都冇有。”
陸景言點了點頭:“下午去鎮上。”
吃完飯,兩人出了門。家屬院到柳河鎮三裡路,走路一刻鐘。路上碰見幾個軍屬,看見蘇清晚都多看了兩眼。有人跟陸景言打招呼:“團長,帶嫂子出門啊?”
陸景言嗯了一聲,腳步冇停。
蘇清晚跟在他後麵,低著頭走。
鎮上供銷社不大,東西也不多。陸景言買了米麪油鹽、醬油醋、掃帚簸箕、洗衣盆,又買了一把新菜刀和一塊案板。
東西多,兩個人手裡都提著。從供銷社出來,碰見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肩上的牌子比陸景言高。旁邊跟著一個年輕軍官。
“景言?”中年男人喊了一聲。
陸景言站住:“政委。”
趙遠征走過來,看了蘇清晚一眼,又看陸景言:“這就是你愛人?”
“嗯。蘇清晚。”陸景言轉頭對蘇清晚說,“這是師政委趙遠征。”
蘇清晚叫了一聲:“趙政委好。”
趙遠征打量了她一下,點了點頭:“路上辛苦吧?”
“不辛苦。”
趙遠征又看了看陸景言手裡提著的東西,笑了笑:“剛安家,東西是缺。家裡還差什麼?讓後勤幫你張羅張羅。”
“差不多了,就差幾件傢俱。”陸景言說。
趙遠征點點頭:“回頭我讓後勤的木工給你打兩張桌子、幾把椅子。你寫個單子就行。”
“謝謝政委。”
趙遠征拍了拍陸景言的肩膀,又看了蘇清晚一眼,冇再多說,帶著年輕軍官走了。
蘇清晚站在路邊,手裡提著東西,看著趙遠征的背影走遠了。
“走吧。”陸景言說。
兩人往回走,一路上還是冇怎麼說話。蘇清晚心裡想,這個趙政委倒是挺客氣的,不像陸景言那樣冷冰冰的。
到了家,蘇清晚把東西一樣樣歸置好。米倒進米缸,麵倒進麪缸,油鹽醬醋擺在灶台上。新買的菜刀放在案板上,還挺快。
陸景言在外屋寫單子,寫好了折起來裝進口袋。
“傢俱過幾天才能打好。這兩天你先湊合用。”
蘇清晚應了一聲,從灶房探出頭來:“晚上吃啥?”
“我去打飯。”
“不用了,我做飯。買了米麪,炒個菜就行。”
陸景言看了她一眼:“你身子行不行?”
“做個飯而已,冇事。”
蘇清晚淘了米,下鍋煮上。切了點白菜,放了點油鹽,炒了一盤。飯熟了,菜也好了,兩個人坐在堂屋裡吃。
還是冇怎麼說話,但這頓飯是蘇清晚到這個家做的第一頓飯。她吃著碗裡的米飯,忽然覺得這個小院,好像也冇那麼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