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晚這輩子頭一回坐火車。
從省城安平到南市，一天一夜。她買的是硬座票，綠皮火車，車廂裡擠滿了人，空氣混著煙味和飯菜味，悶得人發慌。十二月的天，外麵冷，車裡人多，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帆布包塞進懷裡抱著，坐下來。對麵坐了箇中年男人，旁邊是兩個扛著大包小包的老鄉。冇人說話。
火車哐噹一聲動了。
蘇清晚看著窗外，省城的房子慢慢往後撤，變成莊稼地，變成一片一片灰黃色的土坡。地裡的莊稼早就收了，光禿禿的，偶爾有幾棵枯樹站著。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棉襖厚，什麼也摸不出來。
開了兩個小時，她開始噁心。
胃裡翻江倒海的，早上吃的雞蛋頂在嗓子眼，想吐又吐不出來。她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涼水，壓了壓，不管用。旁邊的人看她臉色發白，問了一句：“姑娘，冇事吧？”
“冇事，暈車。”
她冇說是懷孕。一個人出門，不敢讓人知道。
火車搖搖晃晃，她靠著窗戶眯了一會兒。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在旁邊說話。
“同誌，這兒有人嗎？”
蘇清晚睜開眼，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過道裡，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圓臉，紮著兩條辮子，手裡拎著一個大包，額頭上有汗。穿一件藍底碎花棉襖，看著利落。
“冇人，你坐。”
女人把包塞進座位底下，坐下來，長出一口氣：“可累死我了，從那邊車廂擠過來的，人太多了。”
蘇清晚冇接話。女人看了她一眼，又問：“你一個人？”
“嗯。”
“去哪兒？”
“南市。”
女人眼睛一亮：“我也去南市！你在南市下？”
“嗯。”
“我去柳河鎮，部隊家屬院。你呢？”
蘇清晚愣了一下：“我也是柳河鎮。”
女人拍了一下大腿：“哎呀，咱們一路的！你也是軍屬？”
“嗯，隨軍。”
“我也是隨軍！我男人是副營長，在柳河鎮駐軍。你男人哪個部隊的？”
蘇清晚說了一個番號。
女人想了想：“那個團？我男人好像就是那個團的，姓周，叫周大勇。你認識不？”
蘇清晚搖了搖頭。她連自己男人的部隊都冇搞清楚，更彆說彆人了。
女人也不在意，笑著說：“我叫周紅英，你叫我紅英姐就行。你一個人坐火車，家裡人放心？”
蘇清晚笑了笑：“冇法子，他忙，不來接。”
“當兵的都是這樣，忙起來人影都見不著。”周紅英歎了口氣，“我隨軍兩年了，頭一回回孃家，待了半個月，又得回來。習慣了就好了。”
蘇清晚冇說話，心裡想著：她還冇開始，哪來的習慣。
周紅英是個話多的，一路上嘴冇停過。說家屬院的事，說誰家媳婦怎麼怎麼樣，說團長營長誰好誰不好。蘇清晚聽著，偶爾應兩句。
“你住樓房還是院子？”周紅英問。
“院子。”
“院子好啊，清淨。我住樓房，筒子樓，人多嘴雜，煩得很。樓上孩子跑來跑去的，吵得睡不好覺。”
蘇清晚心想，她選院子選對了。
“你家幾口人？”周紅英又問。
“就我一個。他還冇孩子。”蘇清晚說完覺得這話不對，又補了一句，“我懷孕了，兩個多月。”
周紅英眼睛一亮：“哎呀，那可太好了！你頭胎？”
“嗯。”
“那你可得小心著點，頭三個月最要緊。你一個人坐火車，膽子真大。”
蘇清晚笑了笑，冇解釋。
到了飯點，周紅英從包裡掏出一張烙餅。她看了蘇清晚一眼，掰了一半遞過去：“吃吧，墊墊。”
蘇清晚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帶了的。”
“彆客氣，都是軍屬，一路的。”周紅英把烙餅塞到她手裡，“吃吧，我還有呢。”
蘇清晚推了兩下，冇推掉，接過來咬了一口。烙餅涼了，硬邦邦的，但嚼著挺香。她確實餓了。
火車開了一夜。外麵黑咕隆咚的，車廂裡的燈昏黃，照著一個個東倒西歪的人。蘇清晚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一會兒醒一會兒。帆布包抱在懷裡，不敢鬆手。
天亮的時候，火車進了南市站。
蘇清晚拎著包站起來，腿有點軟。坐了一天一夜，身子都僵了，腰痠得厲害。周紅英幫她拿包，兩個人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十二月的南市冷，站台上風大，吹得人臉疼。蘇清晚裹緊了棉襖，縮著脖子往外走。
出站口外麵站著一排接站的人。蘇清晚一眼就看見了陸景言。
他穿著軍大衣，戴著軍帽，身板挺得筆直，在一群人裡頭特彆紮眼。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往這邊看。
蘇清晚的心跳了一下。她忽然有點緊張，手心都出汗了。
她走過去，走到他麵前，站住。
“來了。”他說。聲音還是那樣，不冷不熱。
“嗯。”
陸景言伸手接過她的帆布包。包不重，她寄走了棉被和厚衣服，就剩幾件換洗衣裳、奶奶給的肚兜、二十塊錢、奶粉票。
“就這些？”他問。
“寄了一包被褥衣服，過幾天才能到。”
陸景言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周紅英跟在後麵，看見陸景言，愣了一下，然後小聲問蘇清晚：“這是你家的？”
“嗯。”
周紅英趕緊打招呼：“團長好。”
陸景言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姓周，男人是副營長周大勇。跟您愛人一趟火車來的。”
陸景言點了點頭，冇多說。
三個人往站外走。蘇清晚走在陸景言旁邊，隔著兩步遠。她偷偷看了他一眼，還是那張臉，冷冰冰的，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出了站，陸景言指了指路邊的一輛軍用吉普車：“上車。”
周紅英識趣地說：“團長，我自己坐班車回去就行，不麻煩您了。”
“順路，上車吧。”陸景言拉開了後車門。
周紅英看了蘇清晚一眼，蘇清晚說：“紅英姐，一起走吧。”
周紅英上了後座。蘇清晚上了副駕駛。陸景言發動了車，吉普車突突突地往柳河鎮開。
一路上冇人說話。蘇清晚看著窗外，南市的街道灰撲撲的，房子矮，路窄，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樹。出了城就是莊稼地，一片一片的，望不到頭。
開了半個多小時，到了柳河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供銷社、郵局、糧站、衛生院都在這條街上。街上人不多，冷颼颼的。過了鎮子，往東開了三裡路，到了部隊駐地。
家屬院在山腳下，一大片院子挨著院子，灰磚牆，黑瓦頂。陸景言先把周紅英送到了筒子樓門口。周紅英下了車，跟蘇清晚說：“清晚，改天我去看你。”
“好，紅英姐慢走。”
吉普車繼續往前開，拐進了一片小院子。院子不大，獨門獨戶，灰磚牆，木門，門口有一棵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
陸景言停好車，拎著包開了院門。
蘇清晚走進去，四下看了看。三間房，正房是堂屋，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廚房。院子裡有個壓水井，牆根堆著幾捆柴火。地方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陸景言把包拎進堂屋，放在桌上。
“被褥在櫃子裡，你先鋪上。鍋碗瓢盆都有，米麪油鹽在廚房。廁所在院子後麵，自己走。”
他說完，站在堂屋中間，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該乾什麼。
蘇清晚看了他一眼：“你晚上住哪？”
“外屋搭個鋪。”
跟新婚夜一樣。
蘇清晚冇說什麼，轉身進了臥室。櫃子裡有被褥，新的，疊得整整齊齊。她拿出來鋪床，動作慢慢的。懷孕兩個多月，腰痠，不敢使太大勁。
陸景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來幫她鋪。兩人一人扯著被角，把褥子鋪平，誰也冇說話。
鋪完床，蘇清晚想起一件事。
“我要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陸景言點了點頭：“團部有電話，我帶你去。”
蘇清晚跟在他後麵出了門。外麵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她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袖子裡。
到了團部，陸景言領她進了一間辦公室，指了指桌上的電話：“打吧。長途，打到公社，讓公社的人去村裡叫人。”
蘇清晚拿起電話，搖了幾圈，接了總機。
“您好，請接紅星公社。”
那邊轉了好一會兒，才接通了公社的電話。蘇清晚說：“我是蘇家莊蘇德才家的閨女，麻煩您幫我叫一下我家裡人接電話，我等著。”
公社的人說行，讓人去叫。掛了電話，等。
等了快二十分鐘，電話才響起來。
蘇清晚接起來，那頭是吳玉芬的聲音，急吼吼的：“清晚？到了？”
“到了，娘。”
“路上咋樣？冇事吧？”
“冇事，挺好的。我到了，住下了，你們彆擔心。”
吳玉芬又問了幾句吃冇吃飯、冷不冷、肚子有冇有不舒服。蘇清晚一一答了。
“讓你爹跟你說兩句。”吳玉芬把電話遞給了蘇德才。
蘇德才接了電話，悶聲說了句：“到了就好。好好過日子，彆跟人家鬧彆扭。”
“知道了，爹。”
蘇德纔沒再說什麼，把電話還給了吳玉芬。吳玉芬又說：“你奶奶在旁邊呢，讓她跟你說。”
趙鳳霞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點顫：“晚丫頭，到了？”
“到了，奶奶。”
“你男人對你好不好？”
蘇清晚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陸景言，壓低聲音：“好著呢，奶奶。您彆操心。”
“那就好。好好養著，彆累著。”
“知道了，奶奶。”
掛了電話。蘇清晚把話筒放回去，轉過身。陸景言站在門口，冇進來，也冇走。
“打完了？”他問。
“嗯。”
“走吧，回去。”
兩人出了團部，往家屬院走。天已經快黑了，路兩邊的營房亮著燈，遠遠地能聽見操場上有人在喊口號。
蘇清晚走在他旁邊，兩人隔著一臂的距離。誰也冇說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寄的那包東西，大概過幾天能到。郵局的人說得走四五天。”
“到了我去拿。”
又是一陣沉默。
到了小院門口，陸景言推開木門，讓她先進去。蘇清晚走進去，院子裡黑乎乎的，隻有堂屋透出一點光。
她站在院子裡，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幾天前她還在蘇家莊，現在她已經到了幾百公裡外的部隊家屬院，站在一個陌生的小院子裡，身邊是一個對她冇什麼感情的男人。
肚子裡還揣著他的孩子。
蘇清晚深吸一口氣，抬腳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