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灑進方家寬敞的客廳,帶來融融暖意,卻驅不散室內某種詭異凝滯的氣氛。
知夏在方初和晁槐花的安撫下,剛在二樓房間休息了一會兒,喝了點熱水,心緒稍平。
方初正打算下樓看看母親回來冇有,順便問問中午飯怎麼安排,樓梯上就傳來了一陣沉穩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警衛員小周壓低聲音的提醒:「首長,您慢點。」
方初聞聲迎到樓梯口,隻見爺爺方嶼釗在警衛員的攙扶下,正快步上樓。
老爺子今天顯然是特意從乾休所趕回來的,穿著一身熨帖的舊軍裝,雖然年過古稀,腰板依舊挺直,隻是白髮蒼蒼,臉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和軍人特有的堅毅線條。
他臉上帶著明顯的急切和期待,那是聽說最看重的小孫子帶著懷孕的孫媳回來時纔有的神采。
「爺爺!您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好我們安頓好了再去看您嗎?」方初連忙上前攙扶。
方老爺子卻擺擺手,目光越過孫子,直直地投向站在房間門口、聞聲出來的知夏身上,聲音洪亮中帶著慈愛:「我孫子孫媳婦回來,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坐得住?」他笑嗬嗬地,眼神殷切地落在知夏臉上。
然而,當他的目光完全聚焦在知夏那張因為休息而恢復了些許血色、眉眼清晰的臉龐上時,老爺子臉上的笑容,就像被瞬間凍結的湖麵,一寸寸僵住、碎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方老爺子臉上的急切和慈愛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茫然,隨即是洶湧而來的、無法抑製的狂喜和悲痛交織的劇烈情緒。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唇哆嗦起來,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踉蹌了一步,甩開了警衛員和孫子的攙扶。
「小……小芷?!」一聲顫抖的、帶著哭腔的嘶喊從老爺子喉嚨裡迸發出來,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和悽厲。
他猛地撲上前,一雙佈滿老年斑卻依舊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知夏的手臂,眼睛瞪得極大,渾濁的淚水瞬間盈滿眼眶,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滾落下來。
「小芷!是你嗎?!你回來看爸爸了是不是?!爸爸就知道……就知道你冇死!你肯定捨不得爸爸……小芷啊!我的閨女啊!爸爸想你啊!想得心都碎了!!」
老人哭得像個孩子,涕淚橫流,緊緊抓著知夏的手臂不放,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他渾濁的目光貪婪地、一寸寸地掃過知夏的臉,那眼神裡混雜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多年思唸的痛苦,還有一種近乎瘋魔的執著。
「爸爸好想你……你跑到哪裡去了啊……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不給爸爸捎個信啊……」
方初完全懵了!
他僵在原地,看著爺爺失控的樣子,聽著那一聲聲泣血的「小芷」和「爸爸」,大腦一片空白。
他知道家裡有個早年犧牲在朝鮮戰場上的姑姑,叫方芷,是爺爺心裡最深的痛,也是家裡從不輕易提起的禁忌。可他從來不知道,也從未想過,那位素未謀麵的姑姑,竟然會跟自己的妻子知夏……長得一樣?!
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讓向來沉穩的方初也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先安撫情緒崩潰的爺爺,還是該保護被嚇傻了的妻子。
而站在知夏身後的晁槐花,更是徹底懵了,腦子嗡嗡作響。
她閨女……夏夏……怎麼就成了這位看起來威嚴又悲傷的老首長口中的「閨女」「小芷」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夏是她親生的,是她從小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怎麼會是別人家的女兒?!可看這位老首長激動悲痛、完全不似作偽的樣子……
晁槐花心裡又慌又亂,下意識地就想上前把女兒拉回來,可看著老人那副肝腸寸斷的模樣,又硬生生止住了腳步,隻能焦急無措地看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知夏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呆了。手臂被老人攥得生疼,那巨大的力道和老人身上散發出的濃烈悲傷氣息,讓她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白髮蒼蒼的老人,聽著他口口聲聲叫著自己「小芷」「閨女」,心裡充滿了恐懼、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揪痛。
「爺……爺爺……」她試圖開口,聲音卻細弱發顫,「我不是……我不是小芷……我是知夏……」
「不!你就是小芷!是我的小芷!」方老爺子執拗地搖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語氣斬釘截鐵,「爸爸不會認錯的!你這張臉……你這雙眼睛……跟你媽媽年輕時候一模一樣!跟爸爸夢裡見到的你一模一樣!你就是我的小芷!」
場麵徹底失控了。
方初強迫自己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上前一步,輕輕但堅定地試圖分開爺爺緊抓著知夏的手,聲音放得極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爺爺,您冷靜點,先鬆手,您嚇到夏夏了。她是我媳婦,知夏,不是姑姑。您仔細看看,她比姑姑年輕多了,她還懷著孩子呢,是您的重孫。」
老爺子似乎被「重孫」兩個字觸動了一下,目光恍惚地落到知夏隆起的腹部,抓著她的手鬆了一瞬,但很快又收緊,眼神更加混亂:「孩子?小芷……你也有孩子了?是誰的?是不是那個……不對……小芷,跟爸爸回家,爸爸再也不讓你走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鄭沁驚慌的呼喊:「爸!爸您怎麼了?!」
鄭沁終於回來了,一進門就聽到樓上的動靜,心知不好,慌忙衝了上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她臉色又是一白,趕緊上前和方初一起,柔聲勸慰幾乎陷入臆想的老爺子。
「爸,您看錯了,這是小初的媳婦夏夏,不是小芷。小芷她……她早就……」鄭沁的聲音也哽嚥了,但努力保持著清晰,「夏夏長得是有點像,但真的不是。您先鬆手,夏夏懷著孕呢,經不起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