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扶著知夏,讓她先慢慢坐了進去,然後是晁槐花。鄭沁這才繞到另一邊,坐進了副駕駛。方初最後上車,坐在了知夏旁邊,關上了車門。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離了喧囂的火車站,匯入京都寬闊的街道。車窗外是林立的高樓、穿梭的自行車和行人,一切都與寧靜的部隊大院截然不同。
車廂內,鄭沁回過頭,笑著和知夏、晁槐花說著話,介紹著沿途的景緻,語氣熱情周到。知夏小聲應答著,緊緊挨著方初,手不自覺地又護住了肚子。方初則一直握著她的手,無聲地給予支援。
鄭沁一邊說著話,一邊又忍不住透過後視鏡,悄悄打量著知夏那雙露在外麵的、讓她感到莫名熟悉的眼睛。
那股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呢?她微微蹙眉,一時理不清頭緒。
車子駛入一個環境清幽、門禁森嚴的大院,最後在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但保養得極好的二層小樓前停下。
鄭沁一路上的熱情周到在此時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腦海中那雙眼睛帶來的熟悉感揮之不去。車停穩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紛亂的思緒,率先下車,幫忙開啟車門。
「到了到了,這就是家。慢點下。」她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
方初先下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知夏扶了出來。晁槐花也跟著下了車。初春的京都,風還有些料峭,但陽光不錯。
小周把行李搬進了屋。鄭沁引著他們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說:「房間都收拾好了,在二樓向陽的那間,安靜又暖和。小初,你先扶夏夏上去歇歇,緩口氣。親家,您也先上樓看看,缺什麼少什麼就跟我說。」
知夏在方初的攙扶下,慢慢地走進溫暖明亮的客廳。屋裡燒著暖氣,和外麵的春寒截然不同。
她這才覺得身上厚重的衣服有些悶熱,加上一路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下意識地抬手,解開了緊緊裹著的厚圍巾,又摘下了幾乎遮住半張臉的絨線帽。
隨著她的動作,一直被嚴實包裹的臉龐完整地露了出來。因為懷孕,她的臉頰比之前豐腴了些,膚色白皙,帶著長途旅行後的淡淡倦意。
眉眼清澈,鼻樑秀挺,嘴唇冇什麼血色,但形狀美好。褪去了臃腫衣物的遮擋,雖然腹部高高隆起,但整個人顯出一種柔弱而沉靜的美。
正在旁邊張羅著倒熱水的鄭沁,不經意地一回頭,目光落在知夏的臉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鄭沁手裡的熱水壺「哐當」一聲掉在了鋪著地毯的地麵上,壺身滾了兩下,熱水潑灑出來,氤氳起一片熱氣。
她卻恍若未覺,眼睛死死地盯著知夏的臉,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一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呼,脫口而出:
「小……小芷?!」
這聲音尖利而突兀,打破了客廳裡剛剛升起的溫馨氣氛。
方初正扶著知夏在沙發上坐下,聞聲愕然抬頭:「媽?你怎麼了?」他皺眉,看著母親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疑惑地重複,「小芷?誰是小芷?」
知夏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茫然又不安地看著失態的婆婆,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方初的衣袖。
晁槐花也愣住了,看看鄭沁,又看看女兒,不明所以。
鄭沁像是被自己的驚呼驚醒,猛地回過神,眼神慌亂地從知夏臉上移開,卻又忍不住再次瞟過去,越看,臉色越是蒼白,呼吸都急促起來。
太像了……怎麼會這麼像?這眉眼,這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裡的神韻……
「冇……冇什麼!」鄭沁猛地打斷方初的追問,聲音有些發飄,她彎腰想撿起水壺,手卻抖得厲害,撿了兩次纔拿起來。她把水壺胡亂放在旁邊的櫃子上,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尤其是知夏的目光,語速極快地說:「我……我出去一下!想起點急事!小初,你先扶夏夏去房間休息!親家,您……您自便,當自己家一樣!」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抓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大衣,連穿都冇好好穿,就急匆匆地衝出了家門,連鞋櫃邊的皮鞋都差點撞倒。
「媽?!」方初追到門口,隻看到母親慌亂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他眉頭緊鎖,滿心疑惑,「她這是怎麼了?小芷是誰?」
他回頭看向沙發上的知夏,知夏也是一臉茫然和不安,搖了搖頭。
晁槐花走過來,擔憂地看著門口:「親家這是……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方初壓下心中的疑慮,安慰道:「可能……可能真是突然有什麼急事。我媽有時候就這樣,風風火火的。咱們先不管她,夏夏,你累壞了,我先扶你上樓休息。媽,您的房間在隔壁,您也先去歇歇。」
知夏點了點頭,在方初的攙扶下站起身,心裡卻因為婆婆剛纔那聲驚惶的「小芷」和失態的反應,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那個「小芷」……是誰?為什麼婆婆看到自己,會叫出那個名字?
而此刻,衝出家門、心亂如麻的鄭沁,正沿著大院清靜的道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快步走著,腦子裡亂成一團。
怎麼會……怎麼會那麼像?
那張臉,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和照片裡的方芷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方芷,方初的親姑姑,方正唯一的妹妹。那個才華橫溢、心高氣傲的軍醫大學生,當年不顧家人反對,毅然奔赴抗美援朝前線,後來……犧牲了,連屍骨都冇能找到,隻留下幾張泛黃的照片和家裡人心頭永遠的痛。
這麼多年過去了,方芷成了方家一個不能輕易觸碰的禁忌話題。方正書房裡,一直偷偷藏著一張妹妹穿著白大褂、笑得青春飛揚的黑白照片。
而剛纔,鄭沁在知夏摘下圍巾的那一刻,彷彿看到了那張黑白照片上的笑容,活生生地出現在了自己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