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張美麗幫著收拾了碗筷,便拉著兩個玩累了、有些磨蹭的兒子準備回家。
她走到門口,腳步卻像是灌了鉛,幾次回頭看向婆婆晁槐花,臉上寫滿了欲言又止的糾結。
晁槐花看齣兒媳有心事,輕聲問:「美麗,還有事?」
張美麗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鬆開兒子的手,從棉襖內側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有些褶皺的信。那信封邊角磨損,顯然經歷了漫長的旅途。
她將信遞到婆婆手裡,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媽……這是……二弟剛轉寄過來的。是……左旗,寫給知夏的信。」
聽到「左旗」這個名字,晁槐花接信的手猛地一顫,像是被燙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看向兒媳:「左旗?!」
「嗯。」張美麗沉重地點了點頭,確認了這個幾乎要被歲月塵封的名字。
左旗。
那是知夏青梅竹馬的少年,是晁槐花看著長大的、和知夏一起在巷子裡奔跑的孩子。
他聰明,俊朗,和知夏要好得像一個人。
十五歲那年,左家突逢钜變,被抄家下放,舉家遷往遙遠的苦寒之地。
臨走那天,少年左旗在混亂中偷偷找到哭成淚人的知夏,緊緊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立下誓言:「知夏,你等我!等我到二十歲!如果那時候我能回來,我一定娶你!」
那是兩個少年在時代洪流麵前,所能做出的最無力的、也是最真摯的承諾。
從此,天各一方,音訊全無。
晁槐花以為,這段往事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她看著女兒在傷痛中掙紮,又陰差陽錯地嫁給了方初,眼看著生活剛剛步入看似平靜的軌道……
可造化弄人。
就在知夏十九歲這年,在她懷上別人的孩子、即將為人母的時候,在她幾乎已經接受了命運安排的時候,那封來自過往的信,如同一聲遲到的號角,跨越了千山萬水與數年的光陰,驟然響起。
晁槐花捏著那封薄薄的信,卻覺得有千斤重。
它不僅僅是一封信,它是一段被擱置的青春,一個被遺忘的約定,更是一把可能將女兒現有生活擊得粉碎的重錘。
她看著信,又望瞭望裡屋對這一切渾然不覺、正和王春輕聲說笑的女兒,一顆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張美麗看著婆婆震驚失措的樣子,狠下心腸,將知林的意思清晰地傳達:
「媽,知林特意囑咐了,這信……讓咱們交給方初。至於要不要給夏夏看,由方初來決定。畢竟,他們倆現在纔是夫妻。」
「交給方初?!」 晁槐花幾乎是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把這封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信,交給那個「罪魁禍首」?
「媽!」 張美麗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這個壞人,我們不能當!我們給了夏夏,她看了,萬一出了什麼事,動了胎氣,這責任我們擔不起,良心也過不去!」
她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對方初複雜的情緒,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再說了,他方初對夏夏做過的壞事還少嗎?也不差這一件了!這雷,就該他去頂!」
晁槐花被兒媳這番話震住了,嘴唇囁嚅著:「那……」
「等晚上方初回來,您就直接給他。」 張美麗給出了明確的操作指令,語氣不容置疑,「至於他是瞞下,還是捅破,讓他自己掂量著辦!他是夏夏名正言順的丈夫,是孩子親爹,這燙手的山芋,他不接,誰接?」
晁槐花聽著兒媳這近乎冷酷的安排,心裡百味雜陳,最終,所有的不忍和掙紮都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
她看著手裡那封薄薄卻重若千鈞的信,無奈地妥協了,聲音帶著疲憊:
「行吧……這壞事,是得讓他乾……總得有人當這個惡人。」
婆媳二人在這瞬間達成了共識,將一個足以影響多人命運的秘密與抉擇,沉重地、卻也或許是唯一合理地,推向了那個她們情感複雜,卻又在法理和現實上最應該承擔的男人——方初。
晚上,方初帶著一身寒氣回到家。剛脫下外套,還冇來得及去看知夏,就被嶽母晁槐花一個眼神叫到了院子裡。
「媽,您有事?」方初有些疑惑,看著嶽母凝重的神色,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晁槐花冇說話,隻是沉默地從懷裡掏出那封信,迅速塞進他手裡,彷彿那信燙手一般。
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像是要儘快卸下這個沉重的包袱:
「方初,夏夏……小時候有個青梅竹馬,叫左旗。兩家關係好,算是……口頭訂過娃娃親。」
她觀察著方初瞬間僵住的臉色,硬著頭皮繼續道:「後來左家出事了,被抄家下放了。那孩子走之前,跟夏夏約定好了,如果他二十歲之前能平反回來,夏夏就嫁他。要是回不來……就讓夏夏別等,結婚生子,他不耽誤她。」
方初捏著那封薄薄的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娃娃親?青梅竹馬?二十歲之約?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像一記悶棍砸在他心上。
他從未想過,知夏的過去裡,還藏著這樣一段深刻而……充滿宿命感的故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有些發乾:「他……現在知道夏夏結婚了嗎?」
「你二哥轉信的時候,應該……已經告訴他了。」晁槐花語氣不確定。
方初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眼神變得銳利,他捕捉到了這其中最關鍵的問題,聲音沉了下去:
「他既然已經知道夏夏結婚了,為什麼……還要特意寫這封信給夏夏?」
這不合常理。一句簡單的問候?還是……不甘心的試探?無論是哪一種,這封信的出現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打破平靜的訊號。
晁槐花被問住了,她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煩躁和無奈:「我怎麼知道他們年輕人是怎麼想的?信我給你了,你現在是夏夏的丈夫,要不要給她,什麼時候給,你自己看著辦吧。」